中国行程的第一天,从一场兵荒马乱的早晨开始。
顾玉六点就醒了,比闹钟早了一个半小时。她躺在酒店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空调出风口的纹路,从模糊看到清晰,从清晨的灰蓝看到窗帘缝里透进来的第一缕金。她昨晚几乎没睡好——不是紧张行程,行程她闭着眼都能背;是紧张那个人。
七点,她起床,做了一件平时绝不会做的事:对着镜子,认认真真地,试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太正式,像去谈判;第二套太随意,显得不专业;最后她选了最稳妥的那套——米白色的针织衫,配深色西装裤,头发低低地绾在脑后,只留两缕碎发。镜子里的人,安静,得体,毫无攻击性。小白花本花。
"顾玉,"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说,"你是个专业的翻译。你没写过他七百多篇。你不知道他喉结上有颗痣。你甚至……不太熟悉他的歌。"
镜子里的人点点头,梨涡浅浅。
"骗鬼。"她自己戳穿了自己,抓起包,出门。
术语表她昨晚又过了一遍,其实早就烂熟。品牌名的敬语、行程节点的固定说法、直播流程里可能出现的专业词汇、甚至权志龙团队几位主要成员的名字和职务——她全部记在脑子里,像考前把整本书背进太阳穴。她提前四十分钟到了约定的酒店大堂,在角落的沙发上坐成一座雕塑。
大堂很安静,只有隐约的钢琴背景乐和偶尔滚动的行李箱轮子声。顾玉把包端端正正搁在膝上,双手叠在包上,脊背挺直,眼观鼻鼻观心。任谁走过,都只会看到一个乖巧安静、等着接活的年轻翻译。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从踏进这间大堂起,就没稳过。
她在脑子里,第无数次地,预演待会儿的场景。他会从哪个方向出来?她该先鞠躬还是先开口?敬语用哪一级?万一——万一他随口问一句喜不喜欢他的歌,她要怎么用一个普通粉丝的语气回答,而不是把某张专辑的制作班底连名带姓报一遍?
想到这里,她又在心里给自己敲了三遍警钟:稳住。别露馅。你是顾玉,不是玉姐。
三点二十——比行程表上写的时间早了十分钟——大堂尽头的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
顾玉的余光先一步捕捉到了那道身影。
黑色的帽子,压得很低的口罩,一身利落的深色装束,走路带风。身后跟着经纪人和一个提着行李的助理。即便捂得严严实实,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那种走到哪里都自动成为焦点的气场,顾玉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她追了一轮生肖的人,正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顾玉站了起来。她感觉自己的膝盖有一瞬间的发软,但很快被职业素养稳住。她迎上前两步,在礼貌的距离站定,微微俯身,用她练了无数遍、此刻却依然要靠意志力才能维持平稳的韩语,开口:
"权先生您好,我是本次行程的随行翻译,顾玉。接下来的几天,请您多多指教。"
他停下脚步。
那双被帽檐和口罩夹在中间的眼睛,抬起来,看了她一眼。
就那么一眼,顾玉的呼吸差点乱了节奏。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尾那颗她在直拍里看过无数次的、极淡的痣,近到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一点极淡的、雪松似的味道。这不是屏幕,不是直拍,不是万人演唱会上那个遥远的、发着光的点。这是真人。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正在看她。
然后,他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半张脸,笑了。
是那种顾玉在耳机里循环过上万遍的、带着点慵懒尾音的笑。只是这一次,不是从耳机里传来的,是当着她的面,真真切切地,弯了起来。
"翻译老师,辛苦了。"他说,韩语很顺,语调松弛,像在跟熟人打招呼,"叫我GD就行,太客气我会紧张。"
啊啊啊啊他叫我老师他说他会紧张这也太可爱了吧——
玉姐的人格在顾玉的脑子里,以每秒三百六十度的速度尖叫打转。而顾玉的脸上,只是极其克制地,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职业的微笑:
"好的,GDxi。"
三个字,稳,准,滴水不漏。
她甚至为自己感到骄傲。这一关,过了。
权志龙又看了她一眼——顾玉说不清那一眼里有什么,好像只是随意的一瞥,又好像,在那随意里,藏了一点点她读不懂的东西。但他很快就移开了视线,侧头跟身后的经纪人说了句什么,一行人便往电梯的方向去了。
"翻译老师,"经纪人朴经理回过头,用生硬但礼貌的中文对她说,"这几天麻烦你了。GD的中文只能听懂一点点,正式场合,全靠你。"
"这是我的工作。"顾玉说,跟了上去。
走在权志龙斜后方半步的位置,是随行翻译的标准站位——既能随时接话,又不越界。顾玉盯着他被帽子盖住的后脑,努力平复着还没完全稳下来的心跳。
她想,接下来的七天,她要日日夜夜,站在这半步的距离里。
半步。
对一个写了他七百多篇的人来说,这是全世界最近,也最危险的距离。
电梯门合上前,她瞥见镜面里自己的脸——安静,得体,小白花本花。
只有耳朵尖,泄露了秘密似的,红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