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人间灯火次第燎原。
白日喧嚣热闹的市井长街,褪去了白昼的喧闹浮躁,入夜之后平添几分温柔旖旎。家家户户檐下悬灯,暖黄灯火错落绵延,映亮青石板蜿蜒长路,晚风拂过街巷,捎来街边酒肆的醇香、糕点的甜香,烟火温柔,夜色安然。
白日从老旧小巷得盲叟天机指引、手握生路纸条的旭映,并未急于行动。
自午后归返凝霜殿,他便一直守在夜凝身侧,寸步不离。
仙丸药力安稳绵长,夜凝休养半日,精神愈发平和,孱弱的气色稍稍回暖,不再是初醒时那般岌岌可危的虚浮单薄。她靠在软枕之上,安静休憩,眉眼温顺安然,呼吸绵长平稳,周身被淡淡的仙泽护住,一派岁月安稳模样。
旭映静坐榻边,替她拢好边角松软的被褥,指尖时不时轻轻覆在她的腕间,细致探查她的心脉气息。
脉象平稳柔和,蛊毒尽数蛰伏,生机牢牢稳固,无半分动荡衰败。
他悬了多日的心,稍稍落地。
白日小巷盲叟的预言、那张暗藏天机的纸条、夜半月华楼的机缘,他尽数压在心底,不曾外露半分。
他不愿让刚安稳下来的夜凝察觉分毫异常。
她如今身子孱弱,经不起半点心绪起伏,更不能知晓前路依旧凶险、宿命仍未可逆。所有未知的棋局、隐秘的凶险、逆天的征途,只需他一人奔赴、一人承担、一人抗衡。
夜深渐近,子时将临。
窗外月色渐高,一轮皓月悬于墨色天穹,清辉千里,洒落满城霜色。
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夜凝已然浅浅入眠,睡得安稳松弛,长睫温顺垂落,眉眼无虞,再无半分沉郁病态。
旭映俯身,在她眉心轻轻落下一记浅吻,温柔珍重,无声道别。
“等我回来。”
轻声呢喃,语落无声。
他起身轻步退出寝殿,细心带合房门,隔绝殿内暖意安宁,独自踏入沉沉夜色之中。
一袭素白长衫沐月色,清辉落满身,身姿孤挺清寂,踏月色长风,孤身下山,奔赴人间最负盛名的风月阁楼——月华楼。
月华楼坐落于古镇最繁华的中心地段,依水而建,枕月而立,是整座城镇最雅致、最神秘的顶级阁楼。
白日里它低调内敛,不张扬、不喧嚣,暮色一落,便灯火万千,极尽风雅。楼身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挂满玲珑花灯,水光映灯火,月色照层楼,十里流光,满目盛景。
此地名为风月阁楼,却从不流于俗艳。往来者皆是隐世文人、市井高人、四方过客,无低俗喧嚣,唯有清茶雅乐、诗书闲谈、隐秘交易、天机讯息。
传闻月华楼藏龙卧虎,收纳六界零散讯息,知晓人间隐秘旧事,但凡世间未解之谜、陈年隐情、离奇棋局,皆可在此寻得蛛丝马迹。
从前他身为魔尊,睥睨六界,从未将这般凡尘阁楼放在眼中,更不曾踏足半步。如今褪去一身神通,沦为凡人之躯,才知晓这市井深处,竟藏着这般容纳天机、隐匿高人的秘境之地。
子时将至,月华最盛。
楼前车马渐稀,白日往来的风雅客尽数散去,唯有楼内灯火通明,雅乐轻扬,依旧热闹不减,却多了几分深夜独有的静谧幽深。
旭映步履沉稳,立于楼前石阶之下,抬眸望向这座流光满溢的阁楼。
月色覆楼,灯火万千,看似温柔风雅,无形之中却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疏离气场,似隔绝俗世,隐匿天机,藏尽百年风月、千年秘辛。
他压下心绪,抬步拾级而上。
楼前侍者身着青衫,温和有礼,见他身姿清挺、气质脱俗,不似寻常纨绔风月客,连忙上前躬身迎客,语气温和:“公子夜里到访,可是听曲饮茶,或是寻雅间小憩?”
旭映神色淡然,不卑不亢,语气平静无波:“寻人。”
侍者微愣,随即依旧恭谨问道:“不知公子寻的是哪位贵客?”
“一位姓年的先生。”
短短五字出口,侍者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微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与敬畏。
月华楼往来宾客无数,权贵文人、隐世高人比比皆是,可敢直言寻“年先生”的,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