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无晨昏更迭,却有天光明暗流转。
连日来风暖花柔,岁岁安稳如常。寒渊纷争彻底尘封,外界再无半分侵扰,整片极北禁地沉寂温柔,凝霜殿的海棠日日盛放,落英纷飞,香满庭前。
旭映近来心境愈发松弛安稳。
从前常年沉郁寡言、被宿命与伤痛桎梏的阴郁尽数褪去,如今日日闲居庭院、看花饮茶、伴她朝夕,心性愈发柔软澄澈,夜里也睡得格外安稳沉熟,再无辗转难眠、梦魇缠身的时刻。
晨起他照旧倚在花下石凳,闲看灵页书卷,眉眼恬淡温和。无杀伐旧事缠身,无权谋风雨扰心,无修为得失挂怀,只是简简单单、平平常常,做个安度岁月的寻常人。
夜凝看着他安然闲适的模样,心底柔软妥帖,亦生出几分悄然独处的念头。
连日来心底压着余蛊微澜的隐秘,藏着无人知晓的疑虑与忐忑。那丝神魂深处的温柔异动、诡异蜕变、无声新生,她始终未曾对任何人言说,连旭映也未曾坦白。
不是不信,不是隐瞒,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被未知阴霾惊扰,舍不得他刚刚放下重担、彻底松弛的心绪,再为她滋生烦忧、徒添牵挂。
有些暗流,适合独自细品。
有些疑云,适合独自拆解。
有些过往羁绊,适合独处之时,静静回望、细细溯源。
于是晨间天光温柔、雾气初散之时,夜凝轻轻叮嘱旭映安心静养、不必寻她,便独自离了凝霜殿,循着熟悉的林间小径,缓步往九幽深处那条清溪河畔走去。
这条路她走了千百年。
年少孤寂时、蛊毒肆虐时、宿命碾压时、爱恨煎熬时,无数个无人相伴的岁月里,她皆是独自来此,静坐河畔,听流水潺潺,渡满心孤寂。
此处远离寒渊秘境,远离殿宇人烟,藏在层层灵林深处,僻静清幽,无人惊扰,是整片九幽最安宁、最私静的一隅,也是她藏了千年心事的净土。
一路缓步穿行,林间风清露净。
道边生满细碎莹白的灵草,沾着晨间薄薄的雾珠,随风轻颤,微光细碎。空气里混着草木清冽的气息与淡淡residual的海棠花香,干净通透,洗尽尘烦。
越往深处行,周遭越静。
彻底远离凝霜殿的温柔烟火,远离朝夕相伴的暖意喧嚣,天地间只剩风声簌簌、草叶轻响,纯粹的静谧包裹周身,让人不由自主卸下所有温柔伪装、所有从容表象、所有淡然心绪。
行至小径尽头,一汪清浅溪流缓缓铺展眼前。
这是九幽唯一的活水河,源自寒渊灵脉地底,贯穿整片腹地灵林,水质澄澈见底,清透如玉,水流不急不缓,岁岁潺潺,万古不息。
河水极浅,水底青石圆润温润,错落铺陈,常年被流水冲刷,干净无尘,泛着淡淡的灵泽微光。水面薄雾袅袅,轻轻覆于其上,似烟似纱,朦胧温柔,将整片河畔衬得空灵静谧,不染一尘。
两岸林木葱茏,枝桠交错,投下斑驳清浅的光影,隔绝外界所有视线,自成一方密闭幽静的天地。
无人、无声、无扰、无纷。
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山河岁月。
夜凝缓步踏上河畔柔软的青草地,步履轻缓,落足无声。
她褪去所有外放的气场,收敛所有神魂感知,卸下所有守护与从容,像一个归返初心的旅人,静静立于流水之畔,任由微凉清风拂动素衣裙摆,吹乱鬓边发丝。
久违的独处,久违的寂静。
连日来温柔相伴、笑语闲趣、烟火安稳,美好得近乎不真实,将她千年的孤寂底色温柔掩盖。可一旦独自置身这片无人净土,深埋心底的过往、隐秘、疑虑、忐忑,便尽数缓缓上浮,清晰无比。
她缓缓屈膝,静坐于河畔青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