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夜色,落得比六界任何一处都要沉、都要静。
越往南行,天地灵气便愈发温润潮湿,风里裹挟着山野草木的清腥与微凉雾汽,褪去了九幽常年不散的魔宫寒凉,也褪去了仙门高山的凛冽清肃。
这里是俗世南疆最南端,毗邻月牙山余脉,人烟稀散,山路盘错,远离仙魔纷争,远离朝堂棋局,是六界边缘最不起眼的一方红尘地界。
夜凝一路御风南下,辞九幽、越千江、渡万岭,行至此处时,天早已彻底黑透。
不是寻常暮晚的昏暗,是沉沉叠叠、压覆山河的深暮。
天际无星无月,浓云低垂,将整片南疆山野捂得严严实实,晚风穿林而过,卷起层层叠叠的雾霭,远山轮廓朦胧隐绰,一片灰沉静谧。
她立在山道尽头,收了御风仙力,素衣垂落,身姿清孤恬淡。
抬眸远眺,前方重峦叠嶂,雾海翻涌,隐约能看见极远处一抹弯月形的山廓,隐在茫茫夜雾深处。
那便是月牙山。
古籍记载不虚,此山藏于南疆极南雾海之中,白日隐于云岚,深夜方显轮廓,崖生灸希灵花,沐月华而生,待子夜露垂之时方可采摘。
只是此地距真正的月牙山腹地,尚有一段不短的山路。
且山路崎岖湿滑,夜雾深重,林中瘴气浮沉,暗石丛生,深夜贸然入山,极易迷失方向,也会惊扰山中昼伏夜出的精怪瘴物。
最要紧的是,灸希花需待子夜月华最盛、露华最净之时摘取,药性才最纯粹,可彻底涤尽她神魂深处残存的蛊丝旧痕。
此刻时辰尚早,贸然进山无益,反倒会徒劳耗损气力,打乱最佳采花时辰。
夜凝眸光轻转,落向山道不远处的微光。
朦胧夜色里,一方低矮的木舍灯火摇曳,暖黄光晕刺破沉沉夜幕,在荒芜南疆山道旁,显得格外醒目。
是一间山野临时客舍。
简陋质朴,木墙青瓦,檐下挂着一盏摇摇欲坠的旧灯笼,上书三字——南山居。
想来是往来山客、采药人、行商旅人临时歇脚的地方,不大,却足够安稳。
一路千里奔波,风尘微染,她未曾进食滴水,腹中早已空空。
与其深夜冒雾闯山,不如入舍稍作休整,填些烟火吃食,静待子夜时分,再独自入山采花。
心念既定,夜凝抬步,缓步朝那处灯火走去。
脚下青石板路湿凉沾露,晚风卷着夜雾拂动她素色衣袂,身姿清宁绝尘,一步步踏入这人间山野烟火里。
客舍很小,不过两三间厅堂,陈设简陋朴素,木桌木椅皆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空气中飘着清淡的米饭香、野菜鲜气与温热的茶汤气息。
推门而入的瞬间,暖融融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门外深山夜雾的寒凉。
店内只有零星两三位晚归的山客,低头安静用食,无人喧哗,气氛平和静谧。
柜台后站着一位中年店主,眉眼敦厚朴实,布衣整洁,见有客进门,连忙温和上前:“姑娘夜里赶路辛苦了,可是要歇脚用膳?”
“嗯。”夜凝轻轻颔首,声线清浅温和,“简单上几样小菜,一碗热饭即可。”
“好嘞!”店主应声利落,连忙招呼她落座靠窗的干净木桌,“山里夜里寒凉,我给姑娘盛碗热汤暖暖身子,菜马上就好!”
山野小店人情质朴,温和热忱,没有半分市侩算计。
夜凝择了靠窗位置落座,窗外便是沉沉夜色与茫茫山林,风声簌簌,静谧安然。
她随手将轻便行囊放置身侧,身姿端正恬淡,指尖微松,一路赶路的风尘疲惫悄然散去大半。
不多时,店主便端着热气腾腾的吃食上桌。
一碟清炒山蔬、一碟卤制山菌、一碗温热粟米羹、一碗雪白热米饭。
皆是山野自产的朴素吃食,无精致摆盘,无珍馐名贵,却胜在新鲜温热、干净纯粹,烟火气十足。
夜凝微微颔首道谢,拿起木筷,安静低头用膳。
连日来守在魔宫凝霜殿,日日伴着旭映静养温柔,尽是殿内安稳静谧,无半分人间烟火。
此刻坐在山野小店,听着邻桌旅人低声闲谈,听着灶台柴火噼啪轻响,吃着温热朴素的人间饭菜,心底难得生出几分松弛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