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的暮色,总是落得温柔迟缓。
夕阳透过凝霜殿错落的雕花窗棂,筛下大片暖融融的霞光,浅浅覆在青砖地面、案前书卷、层层堆叠的摆件之上,将满室清冷的魔气尽数揉碎,酿成绵长安稳的暖意。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暖香袅袅盘旋,缠于梁间,萦绕榻前,岁岁不散。
自旭映苏醒,已然半日光景。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动,没有神魂剧痛的反噬,没有修为散尽的颓靡。
只有最平淡、最安稳、最久违的朝夕相守。
夜凝依旧静坐软榻边,身姿温顺轻柔,安静守在他身侧。
方才喂服的安神灵药已然化开,顺着经脉缓缓滋养着他残破的神魂与虚弱躯体,抚平了沉眠三月残留的虚空疲惫。旭映靠在柔软锦枕之上,墨色眼眸微微睁着,不曾阖眼休憩。
他依旧虚弱,脸色是经久未褪的苍白,唇色浅淡,周身再无半分昔日魔尊睥睨六界的凛冽气场。
万年修为散尽,道基崩塌重塑无望,轰轰烈烈纵横仙魔的一生,一朝尽数归零。
可他眼底没有半分不甘、半分怨怼。
只剩一片澄澈的温柔,一瞬不移,牢牢凝望着身侧的少女。
千年偏执,千年纠葛,千年厮杀拉扯,到此刻尽数沉淀。
从前他争仙魔权势,争六界霸权,争天命公允,争世间所有可望不可求的一切,偏执疯狂,不择手段,宁愿负尽天下,也要将她囚于身侧。
可如今一无所有,褪去锋芒,褪去荣光,褪去一身杀伐戾气,才懂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山河万里、权柄滔天。
是岁岁安稳,是朝夕相伴,是咫尺可及的温柔,是不离不弃的相守。
是眼前的夜凝。
“阿凝。”
他嗓音依旧带着初醒的沙哑,轻缓温柔,落在静谧殿中,温柔得让人心头发软。
半日静养,他气息稍稍平稳,不再是方才那般微弱绵长,只是依旧无力,连抬手的力道都寻不回。
夜凝闻声微微俯身,眉眼温顺柔和,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柔软珍视:“我在。”
短短两字,安稳妥帖,落进他荒芜千载的心底。
旭映静静望着她泛红未消的耳根,望着她眉眼间褪去清冷的温柔,望着她眼底全然为他而动的情绪,唇角轻轻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极软、极净,不染半分偏执戾气,是卸下所有重担、所有执念、所有伤痕后,最纯粹的安然。
“不累吗?”他轻声问,“守了我整整三月。”
三个月,悠悠九十余日夜。
她日日晨起探息、午间温药、夜半安神,寸步不离守在死寂无人回应的殿中,对着一具沉睡无声的躯体,默默耗费光阴,倾尽温柔。
换做旁人,早该倦怠、早该疏离、早该放手离去。
可她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夜凝轻轻摇头,指尖下意识落在他微凉的手背,轻轻覆住,暖意缓缓渡去,温柔笃定:“不累。”
“能守着你,能等你醒来,从来都不累。”
从前是他步步奔赴,次次妥协,万般偏爱皆予她一人,哪怕被她剑锋穿心,哪怕被世事辜负,哪怕落得万劫不复,依旧不肯放手。
如今换她来守他。
换她抚平他千年伤痕,换她护他余生安稳,换她予他一世温柔无虞。
本就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