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云归静,雷隐风收。
方才倾覆六界、撼动天道的滔天动荡,来得迅猛,去得无声。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九幽上空翻涌暗沉的雷云尽数消散,天地法则平息紊乱,三界气泽重归安稳,仿佛那场惊世骇俗、逆天叛道的献祭秘术,从未发生过。
魔宫深处,巍峨主殿死寂沉沉。
满地堆叠的上古禁卷、毒经蛊册散乱翻飞,最终静静落覆满地。
曾经纵横六界、威压万古的魔尊旭映,单膝跪立在冰冷白玉地砖之上。
白衣尽数被猩红血渍浸透,斑驳狼狈,再无往日半分绝尘威仪。
周身浩荡万年、足以翻山覆海、执掌生杀的至尊修为,已然散尽枯竭,荡然无存。
体内根深蒂固、万古不破的仙魔道基,寸寸崩裂成灰,彻底废毁。
最可怖的是,无数细密幽暗的黑色蛊丝,死死缠缚在他残破的神魂与经脉之中。
那是剥离自夜凝骨血深处的死生蛊。
原本温柔蛰伏、缓慢蚕食生机、数年数十年才会耗尽命数的阴毒禁蛊。
一旦强行引渡离体,便会瞬间爆发所有积郁的戾气与毒性。
千万倍蚀骨噬心的痛楚,尽数碾压在他一身残破躯壳之上。
蛊毒啃噬神魂,废毁经脉撕扯肉身,天道反噬的裂痕遍布骨血。
他脊背紧绷,肩头微颤,指尖死死抵着地面,指节泛白塌陷。
唇角源源不断溢出温热猩红的血,一滴一滴,砸落在洁白地砖上,绽开细碎惨烈的血花。
痛吗?
痛。
痛得神魂欲裂,痛得五脏俱焚,痛得万年修行一朝尽毁、生生坠入无边炼狱。
这是比万载杀伐、天劫碎身更恐怖的折磨。
死生蛊所有经年累积的阴毒、所有未爆发的戾气、所有本该消磨夜凝半生的苦痛,尽数落在他身上,日夜不休,永世不灭。
从此,他无修为、无道基、无护身神通。
只剩一具被蛊毒日夜啃噬、被天道反噬永久损伤的残破躯壳,和一缕永世不得解脱、不得轮回、不得安息的残碎神魂。
可他眼底,没有悔恨,没有怨怼,没有不甘。
只剩一片清浅温柔的安然。
值了。
只要她解了蛊,脱了死局,从此无痛无灾、寿数绵长、自在随心,便一切都值。
他缓缓撑着冰冷地面,勉强起身。
身形摇晃虚浮,再无往日半步稳如山河的威仪,单薄狼狈,摇摇欲坠。
曾经一眼可震万魔、抬手可破天道的魔尊,此刻连站稳都极为艰难。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经脉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蛊毒钻骨的折磨。
他抬手,随意拭去唇角血迹,动作轻缓,刻意掩去所有重伤破败的痕迹。
不能让她看见。
不能让她知晓。
他太了解她了。
她看淡生死,无惧消亡,本就一心求脱、只求轮回。
若是让她知道,他以废尽修为、永坠炼狱、永世沉沦为代价,强行逆转她的天命死局。
她不会感动,不会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