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站在那里没动。
她皱眉。“这句也听懂了?”
黑狗低头吃掉那一半。
阿米莉亚盯着它。
她很少喜欢某种超出解释范围的感觉。未知本身并不令人恐惧,令人烦躁的是未知已经开始表现出规律,而你暂时还找不到那个规律是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风把她的银灰色短发吹到眼前,她抬手拨开。
黑狗坐下来。像是在认真听。
阿米莉亚忽然有一种荒谬的冲动,想对它说“如果你听得懂就抬左爪”。她最后没有这么做。调查不是马戏表演,而且如果这条狗真的照做,她今天晚上恐怕就不用睡了。
远处忽然响起孩子的叫声。很短。紧接着,气温骤降。
阿米莉亚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
风还在吹,身体却像突然感觉不到温度,呼出的气在空气里迅速凝成一片淡白色水雾。石板路尽头的光线黯下来,几扇商店橱窗里的灯同时变得微弱。阿米莉亚转过身,看见山坡方向飘来一整片黑色影子。
摄魂怪。
它们越过了规定的巡逻范围。
黑狗几乎和她同时站起来。
刚才还略显懒散的动物瞬间压低身体,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的声音。那不是普通狗面对陌生人的恐吓,更像某种身体记忆被直接唤醒后的警戒。阿米莉亚看了它一眼,已经来不及细想。前方拐角处跑出来两个霍格莫德居民家的孩子,大概十一二岁,手里还提着从蜂蜜公爵买来的纸袋。摄魂怪出现的一瞬间,其中一个女孩脚下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阿米莉亚拔出魔杖。“回屋里。”
两个孩子僵在那里。
“现在。”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迟疑的力量。年长一点的男孩立即拉住女孩往最近的店铺跑。两只摄魂怪仍然缓慢逼近,其中一只甚至转向了孩子。
那一刻,阿米莉亚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烧了起来。
她从来不相信所谓冷静意味着没有愤怒。她只是比很多人更早学会,愤怒如果不能被使用,就只是对自己身体的一种消耗。过去十二年,她把太多愤怒写进报告,写进法规,写进那些让部长看了头疼的责任条款。可魔法比纸诚实。魔杖握在手里的时候,它知道主人究竟想保护什么。
守护神咒从来不只是一个发音准确就能完成的魔法。它要求施咒者从自己脑海里抓住某种足够明亮的东西,抓得足够牢,牢到那些最糟糕的记忆扑上来的时候也不能松手。阿米莉亚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先控制呼吸,把注意力从摄魂怪身上移开一瞬。她让那些嘈杂的声音沉下去,让寒意退到意识边缘,像处理一份过于混乱的案卷那样,一层一层把无关的东西剥开。
她需要一个支点。愤怒可以让攻击咒更快、更重,却不能让守护神成形。她需要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她这些年已经很少主动触碰的东西。
快乐。这个词在她脑海里显得久远得近乎陌生。
她先想到伊莫金。那是霍格沃茨魁地奇球场上那个风很大的下午。她第一次正式替格兰芬多上场,紧张得手指发冷,伊莫金却站在看台最前面,黄色的围巾系得乱七八糟,喊得比所有格兰芬多学生都响。阿米莉亚进球以后从看台前掠过去,伊莫金几乎整个人探出栏杆,大声喊:“我发现她的,我说过她是天才!”像阿米莉亚是什么被她亲手从箱子底下翻出来的宝藏。比赛结束以后她扑过来抱住阿米莉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拍她后背一边说:“你看,你根本不是无聊,你只是以前没人把你拖出来。”
阿米莉亚记得自己当时也笑了。笑得很厉害。那种笑声现在想起来都显得陌生。
然后是埃德加。
家里的餐桌,壁炉烧得很暖,霍格沃茨录取通知摊在桌上。埃德加一边拆书单一边一本正经地说:“虽然我们家都是赫奇帕奇,但是我觉得你会进格兰芬多,你是一头小狮子。”
她当时还没入学,立刻问:“你怎么知道?”
埃德加沉默两秒。“因为我是你哥哥。”
“这不是证据。”
“你以后会是个很难相处的大人。”
“你也一样,哥哥。”
埃德加大笑起来,把她头发揉得一团乱。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一个人会记住这种根本不重要的小事很多年。
她又想到苏珊。还是很小的时候,圆脸的小女孩抱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奶声奶气地问她为什么头发是灰色。阿米莉亚说:“因为我太聪明了。”
苏珊认真想了很久,然后说:“那我以后也会变灰吗?”
那些回忆一层一层浮上来,像从很深的水底被重新捞起。它们并不完美,甚至每一段快乐背后都跟着后来失去的影子,可阿米莉亚没有去碰那些影子。她只抓住当时本身,抓住伊莫金的笑声,抓住埃德加放在她头顶的手,抓住苏珊小时候温热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