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日记,我收到了魔法部的简报。西里斯·布莱克越狱了。”
阿米莉亚·伯恩斯写完这句话,手里的羽毛笔停了很久。窗外正在下雨,伦敦九月初的夜色被雨水浸得很深,街灯透过玻璃,在书房的地板上留下昏黄而模糊的光。已经过了凌晨两点,附近的麻瓜住宅大多熄了灯,偶尔有汽车从街口驶过去,轮胎压过积水,声音隔着厚重的窗帘传进来,像很远的地方有人短暂地经过了她的生活。
她住在这栋房子里已经几年了,地段很好,空间也大,黑胡桃木的书柜一直做到天花板,壁炉边铺着昂贵的地毯,客厅里有一套六人餐桌,酒柜里甚至摆着几瓶福吉部长在圣诞节送来的年份不错的火焰威士忌。
她的薪水足以维持这样的生活,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这个职位也配得上这样一栋房子,只是大部分东西都很少被真正使用。餐桌常年只动靠窗的那把椅子,酒柜里的酒放到落灰,厨房里的炉火更多时候用来烧热水,朋友偶尔寄来的圣诞卡被整齐地收进抽屉,而不是摆在壁炉台上。房子很整洁,整洁到每样东西都像知道主人明天还要早起上班,所以自觉地待在该待的位置。
她还穿着白天的衬衣,黑色,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开一颗扣子。
阿米莉亚很高,接近一米八,长年训练让她的身形显得格外利落,肩背薄而挺直,小臂上能看见清晰的肌肉线条。魔法部里有些年轻职员第一次见到她时会下意识多看两眼,因为“伯恩斯夫人”这个称呼很容易让人先想到一个年长、严肃、戴着单片眼镜的老女巫,可真正坐在司长办公室里的人只有三十一岁。她的脸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女时期的柔和,眉骨和下颌的线条都很清楚,灰蓝色的眼睛在工作时总显得冷静得近乎挑剔。
银灰色的头发剪到下颌附近,发尾微微凌乱,落在脸侧。魔法部里很少有人知道她十几岁的时候留过黑色长发,一直垂到腰际,也很少有人知道那头银灰色并非所谓特意魔法染色。大家习惯了如今的阿米莉亚,仿佛她从出生起就该穿深色衣服、拿着案卷、在会议桌的一端指出别人报告里的逻辑漏洞。
桌边放着一本旧日记,皮面已经被摩挲得很软,书脊修过几次,页角因为年代太久泛出浅黄。它跟这个房间里那些规整的法律汇编相比显得有些突兀。
阿米莉亚从十二岁开始写日记,那时她还不太会跟人讲话。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永远热闹,壁炉旁边挤着打牌的人、讨论魁地奇的人和追着彼此扔坐垫的人,她经常抱着书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听得见所有笑声,又很少真正加入。那些年她一天能写好几页,记麦格教授今天说了什么,记变形术测验扣了两分,记某个同学在楼梯上摔了一跤,也记一些绝不可能告诉别人的事。后来她有了真正的朋友,日记渐渐写得少了,因为一个人一旦找到可以在深夜敲门的人,很多话就不必再说给纸听。再往后,那些可以敲开的门一扇一扇关上,她又重新开始写,只是字越来越少。
她已经很多年不在这里写快乐的事情了。
桌子另一边摊着一份魔法部内部最高等级的紧急简报,羊皮纸顶端盖着魔法法律执行司、魔法事故与灾害司以及部长办公室的联合印章,标题用了很刺眼的红色墨水:
SIRIUSBLACK—ESCAPEDFROMAZKABAN
她在两个小时前收到消息。午夜前十一分钟,壁炉突然腾起绿色火焰,值班秘书的脸出现在火里,那年轻人的脸色很差,说话也比平时快得多。他告诉她阿兹卡班确认一名囚犯失踪,编号、牢房和身份全部核对无误,失踪者是西里斯·布莱克。阿米莉亚当时已经准备睡觉,只披了一件外袍站在壁炉前,听他念完前半页通报以后问:“最后一次有人确认他还在牢房里是什么时候?”
秘书低头翻记录。“昨天下午六点左右。”
“谁确认的?”
“摄魂怪。”
阿米莉亚看着火焰里的那张脸。“我问人。”
秘书愣了一下,继续翻文件,过了将近半分钟才回答:“三天前。例行物资检查的时候。”
“也就是说,三天之内,没有一名魔法部工作人员亲眼确认过西里斯·布莱克仍然在牢房里。”
秘书沉默了一下。“理论上摄魂怪——”
“把所有记录送来。牢房检查、巡视交接、岛上物资运输、当天海况、过去三个月对Black的状态记录,还有他十二年前的入狱档案。”
“全部?”
“全部。”
秘书大概原本想提醒她已经是午夜,可最后只说了一句:“是,伯恩斯夫人。”
那份简报在二十分钟后送到了她家。十一页,她已经看了八遍。第一遍确定事件发生的时间,第二遍检查阿兹卡班守卫的交接记录,第三遍核对摄魂怪的活动范围,第四遍查看外部魔法痕迹,第五遍查海面和岛屿边缘,第六遍将几个矛盾点单独抄下来,第七遍排除了其中两个文书错误。第八遍的时候,她停在第一页第三段的一句话上。
thevictedmurdererSiriusBlack
阿米莉亚看着“victed”这个词,伸手拿过羽毛笔,在下面划了一道线。过了几秒,她又把整一个词划掉,在旁边写下“imprisoned”。
西里斯·布莱克从未被正式定罪。
这一点十二年来几乎没人再提。
整个英国魔法界都知道西里斯·布莱克是个杀人犯。人们知道他曾经是詹姆·波特最好的朋友,知道他出卖了波特夫妇,知道彼得·佩迪鲁追上他以后,一条街炸开,十二名麻瓜当场死亡,彼得只剩下一根手指。预言家日报当年连续报道了好几天,酒馆里的人反复讲述那个故事,后来长大的孩子甚至把“布莱克”这个姓和疯子、叛徒、杀人犯放在一起记住。证据听起来太完整,故事也太完整,完整到人们很快失去了再问一句的兴趣。
可阿米莉亚从来没有在那份案卷上找到审判记录。
她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十八岁。
那时候她刚从霍格沃茨毕业,进入魔法法律执行司不到三个月。她还保留着学校时代的黑色长发,工作袍是新做的,胸前的徽章每天早上都擦得很亮。战争刚刚结束,整个魔法部像一台跑了太久的机器,所有人都疲惫得只想尽快把最后一批事情处理完。食死徒被审讯、押送、判刑,阿兹卡班每天都在增加新的名字,走廊里到处有人抱着文件奔跑。年轻的阿米莉亚被分去整理战争时期的羁押档案,那是一份琐碎得几乎没人愿意做的工作,她却做得异常认真。
西里斯·布莱克的档案很薄。
薄得让她当时以为自己拿错了。
她抱着文件去找直属主管,说:“审判记录缺页。”
那名男巫正在喝咖啡,闻言只抬了抬眼睛。“谁的?”
“Black。”
对方的表情立刻变了。“西里斯·布莱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