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西姬和小丹实在太不一样了。她一反当初柔弱可怜的模样,对每一个欺负她的人凶狠地反击,甚至主动欺负别人。最新的剧情里,她竟然用鞭子打人!金智英完全不能接受。一向不给电视台写信的她,这次都忍不住寄了一封:“儿童演员演戏,要考虑社会影响……”
当然也有赞许的声音。韩国专业评论杂志《新闻与广播》,刊发了知名影评人郑仲宪的署名文章。文章说,“西姬的形象无疑是传统苦命孤女形象的一大突破,而李夕昭很好地完成了这个角色。她可怜、聪明、清高,也残忍多疑。有人理解她,有人指责她,但观众都想知道,她怎么从赵俊九手里活下来,夺回她的家产和土地。”
在西姬发火打人的这一集,收视率达到40。5%的历史新高。第二阶段合同里的二十集已经演完,但西姬还有几场戏要拍。这一次李夕昭没时间回首尔,她委托金昌赫处理追加合约。
金昌赫报出了八万一集的天价。这是三大台童星有史以来的单集最高片酬。
消息传到河东时,李夕昭正在拍寿东死后的戏。寿东是除了凤顺和吉祥之外,西姬身边最后一个忠仆。
寿东死在一间低矮的厢房里。上一场已经拍完遗体被抬走,屋里只剩一张空炕和一床卷起来的旧被褥。院中的泥地被水洒湿,厢房的门还半开着。凤顺从那里一直哭进里院,西姬则坐在自己的屋里练字,听见哭声也没有抬头。
凤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在门口跪下。她哭得说不成整句,先叫了一声小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寿东叔叔死了。”
笔尖停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
西姬看着那块慢慢洇开的黑色,重新蘸了墨:“死人有什么稀奇。母亲死了,父亲死了,祖母也死了。现在不过又死了一个下人。”
凤顺抬起哭红的脸:“寿东叔叔不是普通的下人。现在连他也不在了,小姐以后怎么办?”
西姬没有回答。
房间里静了几秒。凤顺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屋外有人经过寿东住过的厢房,草鞋踩进泥水,又很快走远。西姬低头看着纸上的字,那一点墨已经毁了整张纸。她把纸揉起来,想扔进纸篓,手却没有松开。
凤顺哭着说:“为什么把保护小姐的人一个一个都带走?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我们?”
李夕昭的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
她知道没有人来救是什么滋味。小时候挨打的时候,王婷也曾经盯着门口等过,等邻居听见,等亲戚忽然想起她,等那个正在发疯的男人自己停手。后来她不等了。
那一天,她趁爸爸喝醉了把他绑起来,在他醒之后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她说自己活够了,要和他同归于尽,或者杀了他之后再去坐牢,都无所谓。王婷那一天是真的这么想的,她觉得这么活着还不如去死。但是出乎她的意料,那个男人看到女儿如此决绝的眼神,感受刀架在脖子上冰凉的温度,直接就求饶了,甚至没有丝毫反抗。
西姬抬起头,脸上仍然没有眼泪,眼神却已经变了。
“谁会来救我?”
凤顺愣住了。
“外祖家没有人来。那些姓崔的人也没有来。他们都等着看崔家什么时候变成赵家。”西姬手里的纸越攥越紧,声音也越来越快,“可是我不会输。鬼把人都带走了,我就跟鬼斗。赵俊九要抢我的土地,我就跟赵俊九斗。哪怕把田地和房子全扔进水里,也不会留给他们。”
她猛地站起来,矮桌被膝盖撞得晃了一下。砚台里的墨溅到纸上,也溅在她的手背上。
“我要把你们撕碎了杀掉……”
她的牙齿在发抖,后半句已经破了音。她直直盯着前方,仿佛赵俊九就站在那里。
“我要把你们晒干了杀掉!”
最后一个字落下,屋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
朱日清没有立即喊停。
西姬站在打翻的砚台旁,手里还死死抓着那团纸。她用含恨的双眼直视着镜头。
又过了两秒,朱日清说:“停。”
收音师忘了摘下耳机,屋外等着换景的人也没有进来。饰演洪氏的演员站在监视器后面看戏,完全屏住了呼吸。直到场务开始收拾打翻的砚台,才低声说了一句:“后生可畏啊。”
李夕昭松开手,揉皱的白纸已经被掌心里的墨浸透。全玫善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替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
“你刚才真吓到我了。”她说。
李夕昭的胸口仍然起伏得厉害:“我看到了。”
朱日清没有再要求保一条,只让摄影师补拍纸团落地和墨汁顺着桌角往下滴的镜头。刚刚他拍的近景特写中,演员的情绪已经足够清晰。
直到拍摄结束,副导演才把首尔来的消息告诉李夕昭:KBS接受了金昌赫的报价,后面追加5集,她的片酬是八万一集。
李夕昭点点头,问:“刚才那一条过了吗?”
“过了。”朱日清说。
她低头擦掉手背上最后一点墨。掌心已经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四道弯弯的红印。
片酬很重要,但有人为她考虑这件事,她得以把全部心思投入到她的戏里,演好这一场,下一场,下下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