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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儿(第1页)

一百零四珠儿

二月十八,青桐应方二太太邀请去府上给宝珠小姐讲如何用花瓣汁液染丝线,此时小姑娘已走出情伤,听祖母母亲说了青桐对自己的帮助,心里也十分感激,因此认认真真听青桐讲,听了一遍就动手试着捣花瓣,等把丝线泡在花瓣汁液里才松了一口气,邀青桐喝杯茶歇会儿。因此翠烟到方府禀报时,青桐才知道珠儿的车子已到了,于是匆匆向方二太太母女告辞回府,回去车上翠烟说表公子陆元去青阳书院找三爷了,交代了晚饭不必等他们。

青桐回到伯府花厅,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正和苏玥说话,见了青桐进来,起身行礼道:“三表嫂,我是珠儿。”青桐赶紧回礼,细看少女,眉若远山,眼含春水,一张桃花面,穿着鹅黄绸裙,裙腰绣着一圈浅绿色柳叶,夹袄的衣袖和衣襟上绣着娇黄色迎春花,人还未近,一股淡淡花草香袭来,令人欲醉。青桐看出是自己送的丝线和绣的花样,画的衣服样子,这身衣服衬得小姑娘越发明艳活泼,如一朵初绽的迎春花,娇艳可爱,顿时心中十分欢喜。

青桐请表妹坐下,说自己到方府去了。珠儿说大哥把自己送到伯府门口,得知三表哥在青阳书院,连伯府门都没进,去书院找三表哥和安儿了,自己也好几年没见安儿了,怪想这孩子的,问青桐安儿怎样了,青桐定了神,说自己也正好想趁着天儿好去书院看看,若安儿今儿不回来,明天去书院看看他。

珠儿又叫随身带的一个丫头给青桐见礼,说这是母亲送给青桐的丫头,叫绣春,会些功夫,比寻常丫头小厮强些。至于春草,要是不愿留在伯府,就跟自己回京城侯府。又定定看着青桐,说:“三表嫂,我这次定要和你好好学学怎样做花香丝线,我在家也和丫头们试了多次,总不如你做的好,可是有什么诀窍吗?”

青桐看她一双杏眼圆溜溜盯着自己,只觉好笑,故意逗她:“当真有诀窍,只是不能白教呀。”少女莞尔一笑,挽着青桐手臂:“好表嫂,你就教教我吧。”青桐不料初次相见,这少女就如此亲近自己,顿时又对她多了几分喜爱,就拿出自己这些时日染的丝线和画的花草,衣服款式,头饰样子,少女边看边赞:“表嫂,你真是七窍玲珑心,怎么想出这么多好花样,你教教我,我多多给你束脩的。”

说着叫随身丫头春杏拿出一个木匣子,打开是一套珍珠八宝冠,还有几张银票,她递给青桐说是母亲给的添妆,青桐婚期仓促,太过简单,苏太太于心不忍,因此再添上八百两,一副头面,又有四匹京城时兴绸缎料子。青桐连连推辞,说姑母早已给过,自己不能再收,少女让春草收起,又拿出三百两银票,给青桐说是京城成衣铺子三个多月来的分红,青桐哑然,问自己何时入股,怎会有分红。

珠儿笑笑说正为此来找青桐,青桐送给自己的花样,自己让丫头试着绣了帕子,按着花草的色泽配置丝线,果然绣出的花草淡雅清新,自己在京城有个母亲给的成衣铺子,正好拿来验试,叫绣娘按着花草的色泽在女子衣裙上绣了,分外出彩,在男子衣服上绣了竹叶青松,也是别样出色,衣服刚一挂出,就售卖一空,连绣的手帕香囊也立时售罄,珠儿用那染色的丝线绣了一件丝裙,穿在身上,竟引来蜜蜂,人人见了都称赞不已。

京城好多小姐也想要这些染了花草香的丝线,奈何已是冬季,花又少,也有人自己动手染,却总没有珠儿的衣裙美丽,听她要来云州,都央她多带回些染的丝线和花草衣服图样,都说比京城大绸缎庄里做的花样繁复的衣服灵动,穿上这些衣服,少女的鲜活立刻显了出来,因此这三个月成衣铺子竟比以往多入账了一倍,她和母亲商议就把青桐的染线法子,画的花样当两股入了,因此给青桐分了,青桐原来也有这个打算,因此把自己在洛南时染的丝线给了苏姑太太大半,画的花样也都给了苏姑太太,果然这珠儿心思聪慧,这才四五个月就初见成效。也佩服姑母把珠儿教得很好,并不是寻常大家闺秀不苟言笑的端庄样子。

这些天,天气晴暖,伯府花都开了,尤其是珠儿住的苏太太当年的海棠居,两树海棠开得如锦如霞,引得珠儿整日围着观赏,直说母亲没来太可惜了,要把这海棠摘了染了丝线给母亲绣一条帕子,叫她想家了看看。青桐也想起老家门前那棵杏树,怕此时已是灿若如霞了,再有流水潺潺,两岸草长莺飞,山花烂漫,不觉有些惆怅,想着来到云州这五个多月,大多时间都是呆在府里,整日为伯府劳心劳力,竟有些想出去走走的念头。

可巧珠儿来的次日找青桐说要去青阳山的百花亭赏花,在家听母亲说过许多次她未嫁时到百花亭赏花,漫山遍野皆是杜鹃,杏花,早开的桃花,各色野花,真是好看。青桐也起了兴致,就答应了,派人去书院和苏琅说了,让他也去青阳山百花亭,自己和珠儿坐车,带着春草春杏绣春和几个家丁兴致勃勃先往青阳山而去,出了北城门,约一里地外是五六丈宽的青水河,此时是春汛,水势颇急,又没有桥,只得顺着河水南边的一条小道往上游走了五六里,小道曲折难行,两侧都是杂草,应是平日行人不多。

车子颠簸得厉害,珠儿被颠得几乎吐出来,多亏青桐紧紧环抱,用手抚着珠儿的背,其实她也腹内翻腾,头脑发晕,很不好受。春草春杏也不再扒着车窗看了,都缩在车子角落,埋怨云州北门外怎么没有一座桥,还得绕道,实在太不便了。青桐从被风吹动的窗帘缝里看到路上行人并不多,多是一些农人推着小车,挑着担子从云州城里卖菜回来了,也有百姓到城里去。车子外有行人话语传来:“爹爹,我走不动了,你说的小石桥在哪里?”听着像是十来岁的孩童。“再往西走二三里,到了石桥那里再歇息,咱得快点儿走,要不你姑奶奶都等急了。”一个汉子的声音。

“爹爹,我真走不动了,为啥不能在刚才北城门外修个桥呢,姑奶奶家就在河对岸,咱家在北城门里,这样咱直接上桥去,不省得跑远吗?”又有老汉说话声:“来旺,你带大小子去哪儿?”刚才汉子说道:“听人捎口信儿我姑母摔伤了腿,这不我带着大小儿去看看,前几年,我还能背着他,今年他十岁,长这么高,又壮实,我背不动了。这不,说走不动了。”

老者说:“可不,你得绕十多里,又是小路,孩子跟着也受罪,走到都正午了吧。”汉子说:“刘伯,你是进城卖菜了?”老者说:“刚卖完种的一挑儿菜,还有自家喂的两只鸡,要是城北能有一个桥,我准保两天进城一趟,可如今不行喽,六十岁了,天天绕这十几里,老骨头都散架了,也就是七八天来趟城里吧。”说着,几个人的声音远去了。

青桐想到姑姑说北边两三条街的百姓都嫌从北城门外到百花坡得绕道,宁愿在城里多走几里从西城门出去,这样往西北不远就是青桐要走的小石桥了。昨日青桐问梁妈妈走哪条路近些,梁妈妈就说最好走城里,从西城门出去,只是那里住了百十户人家,略杂乱些,北城门外的小路更僻静些,又邻着青水河,景致实在不错,珠儿听了,嚷着要走北城门。不料今天受够了路途辛苦,河边景色也无心看了。终于到了小石桥,的确十分狭窄,不到一丈宽,五六丈长,桥面高而难行,且桥身破旧,好多处已裂开,显然好多年头了,可除了此处,也无法绕道别处了,只有慢慢过了桥,河北岸的小路蜿蜒曲折通向百花亭。

往北走了十多里,到了山下,此时已是正午,天气暖和,空中满是花香,青桐连连深吸几口,好不惬意。到了山脚下,珠儿不愿太多人跟着,叫两个仆从在车子这里等着,一会儿哥哥和表哥来了,再带他们上山,且自己和表嫂就沿着山道去百花亭,并不往别处去,仆人们也知上山石阶就这一条,就在车旁等了。从山脚到山顶,沿途皆是草木含翠,枝头缀彩,果真美不胜收。

青桐一行人走上台阶,到半山腰拐弯处,一株枝干苍劲的桃树喷霞吐丹,十分好看,青桐喜欢得提起衣裙,快步跑上去,抚着树干,仰头望去,满眼娇嫩粉色,心中却是荣南家门口杏树的样子,恨不得立时回家去。珠儿也上来了,仰头看了一会儿,说要摘东南枝头上含苞待放那一簇,春草春杏踮脚够不着,绣春也劝小姐说要不就摘下边这支盛开的,珠儿噘嘴不愿,定要摘看中的那簇。

青桐四下看,山道上并不见人,就到桃树旁,提起裙子,双手扳了树枝,努力攀上三尺来高的主枝树杈,又踏着那支东南向的碗口粗花枝,使劲踩了,叫珠儿来摘,此时东南向桃花枝条低垂,珠儿踮脚恰能采到,就折下这支,春草春杏也折了自己喜欢的。青桐见她们折了,轻轻退回主杈,又折了手边几枝开得盛的,轻盈一跃,落到地上。

珠儿春草春杏都仰着脸看着青桐,眸中满是歆羡仰慕。青桐笑笑:“我在荣南进山采药,常常爬高踩低,没什么的。”又把最艳的一朵桃花戴到珠儿发间,春草春杏也围着珠儿,看青桐簪花。暖阳洒在青桐脸上眉间,她含笑看着珠儿,眼中星芒点点。

青桐隐约觉着一道目光看向自己,四下看时,往下十几步远转弯处一人高的杜鹃丛旁一位二十来岁青年男子静静望着这里,眼含笑意,看向这边。青桐收回目光,刚要让珠儿接着往山上走,一道温和声音响起:“小妹,你和表嫂在等我和表哥么?”青桐耳根腾地红了,想着或许他看到了自己刚才爬树的样子,这在荣南是常事,可现在是云州,自己又是初次和陆家大公子见面,实在有失身份。刚想问他何时到的,陆元道:“我才走到这儿,见你们停在这里,是累了吧?”他神色自然,语气关切,并没有窥见青桐爬树的讥笑,青桐心头一轻,猜到他是珠儿大哥陆元,耳根火热渐渐褪去,说道:“我们在看桃花。”

这时苏琅和一名青年男子带着两名仆人赶了上来,珠儿看到表兄身边年轻男子,娇声道:“你怎么来了?”那男子含笑走到珠儿面前,送上一支开得正好的海棠,珠儿接了,又偷偷看青桐,想是怕表嫂看出端倪。青桐看珠儿含羞带怯,目光却不离这年轻男子,又看陆元含笑看着妹妹和男子,心下明了,这男子应是春草说的和珠儿青梅竹马的乔沅,偷眼看他,果然一表人才,且对珠儿十分体贴,听珠儿说哪朵花好看,就立即摘了,一会儿,珠儿手里就满是鲜花,眼看拿不住了,春杏伸手来接,乔沅好似还不愿意,微微瞥了春杏一眼,春杏吓得缩回手,直到珠儿娇喝:“春杏,我拿不住了,快接着。”春杏看乔沅没有不悦,才敢接过花枝。

陆元向青桐道过谢,说道:“内子现在孕期已经安稳了,多亏安夫人好生看着,每天亲自熬了药,原本要等内子生了再回荣南,可正月里接到李姑太太书信,说表嫂病了,请安太太来云州,不知表嫂病好些没?”

青桐谢道:“多谢陆表弟问候,如今好多了,沈老太太和苏姑太太一向可好,愿陆表弟早得麟儿。”

陆元回道:“祖母母亲都很好,内子眼下身体康健,又有侯府众人好生看着,等生产时找个妥当的稳婆就行。祖母和母亲还有内子实在留不住安夫人了,正好珠儿也早就念叨要找表嫂学染花香丝线,就让我带着珠儿来云州一趟,只是最多来回不能超过一个月,内子眼看要临产,我也无法外出太久,所以珠儿至多能在伯府呆十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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