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珠花
苏琅难得到青桐这里来,见她在烛火下画花样子,叫春草退下,沉默了半晌才对青桐道:“大公子的事怕是要重新翻出来问了,今天我到知州府衙那里,有人问我了些当年大公子中举前后的事,你才进伯府,不知道以前的事,若真的有人问你,你就推说我没给你说过,你这些时日外出也小心些,我听二哥二嫂说了你今天给安儿送药和被褥,多谢你对安儿费心,以后你还是不要去书院了。你操持府里事务就好,得闲了去看看玥妹妹,她若想外出散心,你叫她过了这一阵子再出去,你也陪着她去,她若使性子了,你多担待些。”
青桐见苏琅说完要走,忙叫住他,慢慢说道:“三公子,我是安儿继母,就算为了在别人嘴里落个好名声,也得多疼他些,昨儿我求二嫂带我去书院后边山上悄悄见了安儿一面,你也知道我略懂些医术,我问了二嫂二哥李松,安儿这几年的饮食起居,有些怀疑是有人在安儿饭菜里放了伤害小儿脾胃的寒凉东西,才叫安儿这几年身子如此虚弱,你想想安儿以前在大太太跟前养着,可有这样不思饮食,长得也瘦弱矮小,我刚进门就被人在茶水里放了东西,我不信安儿在别院落水是意外,也不信书院大灶上的饭菜跟安儿常年的咳嗽无关,我在荣南见过继母为了陷害原配的儿子不择手段,当然我是不是这种人,三爷你自可细查,你想想安儿是不是进了书院才每年换季时和隆冬时节总要咳嗽好长时间,孩子的脾胃虚弱,肺经受损,才会这样,梁妈妈也说或许是落水受了寒,可每回安儿咳嗽你都给他请医问药了,怎么会不见一点好转,还更加厉害了呢。我看安儿的面色萎黄,眼睛无神,分明是长期被寒凉东西伤了五脏六腑,就到北街武家药铺子里买了些草药,又先拿了些温补脾胃的药丸,若我猜的不错,安儿服药半个月咳嗽就可停了,但还需养着。我今儿去送东西,也恰好见了南山先生,我想叫李松以后单独给安儿做饭煎药,先生叫先用着他的小厨房,我明日就添置灶上用的东西给送去。”
苏琅听了,默默看了青桐一眼,深施一礼:“多谢。”转身走了。
春草等苏琅走了,才进来,见青桐又拿起画笔,道:“夫人,你明日还要去书院呀?你这几天这么忙,要不我去采买了东西给送去,刚紫芝来说玥小姐叫夫人现在去一趟,说绣的木槿花老是配不好丝线,想叫夫人去指点一下。”
青桐放下手里的笔,笑道:“玥妹妹的绣工本就不错,我去了也是班门弄斧,不过既然你过来了,我就去看看,指点说不上,咱们商量着些罢了。”
等青桐到了院里,翠月正端着水盆要进屋,赶紧放下盆子给青桐行礼,问夫人这么晚是要去哪里。春草说要去芙蓉院,一边跟着青桐紫芝出去了,翠月咬了咬下唇,猛地掀开帘子,一手提了水盆进了屋子,把正在灯下绣花的翠雨吓了一跳。
翠月把盆子重重放在架子上,用布巾擦了手,坐在自己床上,拿出今儿去买的药膏,挖出一点,轻轻涂抹在手背上,冰凉的药膏刚碰到皮肤上的红疹子,又麻又痒的感觉一下子上来了,翠月止不住双手互相搓着挠着,却是越挠越痒,连胳膊上,脖子里,背上也是痒得厉害,只能叫翠雨帮自己涂了。
“这疹子淡了好多,估计明儿就好了,你也不知道是碰了什么,以前可没这么过,药铺子里先生说你是碰了山药之类,咱俩都在屋里,也没去哪里,怎么你就会满手满身的红疹子呢。不是你一大早去茅房,受了冷风吧,我记得雁儿就是这样,冷风一吹,脸上手上都要有红点子,也是痒得很,你看她专一到大灶上打杂,就为了天冷不受风。”翠雨絮絮叨叨说着,又问翠月这回去街上拿药,三夫人有没有叫春草另拿了钱出来。
翠月含糊着说自己有月钱,不能另叫三夫人花钱,翠雨道:“你是好心替三夫人省钱,前些时三夫人去荣南,梁妈妈瞧病,三夫人回来了,立时叫春草把药钱给了梁妈妈,我瞧着三夫人不是对下人厚此薄彼的人,明儿你不妨说给春草,咱们能省下一个是一个。我婶子见了我就说我那两个堂兄弟都到了该相看的年纪,家里没钱,叫我把月钱给她。我也想攒些钱买朵好看的珠花戴戴,我上回去大街上万宝阁,见一个大匣子里满是好看的各色珠花,可惜得五百文,我哪舍得,看了又看还是放下了。”翠雨眼里的光似乎黯淡了许多。
翠月心里挣扎半天,才把自己放在枕边小桌子的抽屉打开,拿出一个精致小木盒子,取出那朵柳眉送给自己的珠花,小心放到翠雨手里:“这是我表姐送的,我平时也不戴,就给了你吧。谁叫咱俩亲如姐妹呢。”
翠雨不敢相信,觉得翠月就跟变戏法似的,一下子就拿出这么个别致精巧的海棠珠花,眼里明明不舍得,手还是伸到翠月跟前:“我不能要,这太贵重了,还是你戴吧。”
“咱们院里,从夫人到春草翠云翠烟,都是打扮得极其素净,我怎么好打扮得花枝招展,夺了主子的风头。我放着不过是个死物,还是给了你,哪天你回家去,也打扮一番,可不辜负了你这副好相貌。”翠月眼里满是对翠雨的喜爱,又把珠花推了过来。
翠雨到底还有些清明,把珠花放回盒子里:“这是你表姐送的,我不能要,我要攒着月钱,等夫人再给我们结了做针线的工钱,我攒够了再去买。”
翠月又把盒子推过来:“傻姑娘,等你攒够了,说不定万宝阁的珠花早就卖光了,那里天天人山人海,云州城里的太太小姐们最爱到他家买了,我是诚心给你的,可没别的心思。”
翠雨还是摇摇头:“我知道这院里咱们四个,就你跟我最近,可你也要人情往来要应承,就像你表姐给你了珠花,她出嫁了,你也要给她添妆,你还有几个表妹,表哥,出人情的地方多着呢,你还是留着吧。”
翠月见翠雨坚决不收,也就没法说心里琢磨了许久的一些话,就随意说了些别的,两人收拾后睡了。
芙蓉院,苏玥在灯下看着一本地形山川图记,见青桐来了,忙起身让座,叫紫芝去院门口守着,春草去廊下等着。青桐见苏玥郑重其事,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听苏玥道:“三嫂,我跟你和二嫂都不算熟悉,可你去平县接我回来,我也大致了解了你的为人,你对我对安儿都很好,你如今管着伯府,身上担子重,我也帮不上什么,可我毕竟是苏家人,承蒙嫡母和兄长们关爱,得为伯府出一份力。”
“我这些年身子不好,睡觉也浅,都是快天明时才会朦胧睡会儿,因此夜里略有些风吹草动我都极为警醒,我回来的第二天跟第三天夜里,都是过了子时吧,我听着母亲的院子里有响动,虽然很轻,像是风吹进了门缝,可我知道那不是风吹的,是有人进了屋推动了门,母亲院里上房的门轴是我小时候爱玩儿,有天把大哥带回来的一把绿豆粒样的小石子掉进去了,想尽办法也没把一颗极小的拿出来,时间长了,它被碾成了粉,只是门开关时,会略有些风吹动似的声音。若仔细辨别,会听出来不是风吹的。我知道绝不会是二哥三哥,也不会是两位嫂子。”
“你猜得不错,你三哥已给我说了,他今儿到云州府衙里被人问询当年大公子的事,虽然他没明说,我也从二嫂子那儿大致得知这事恐怕不寻常,不过我相信大公子,他绝不会参与三皇子案件中,他那么光风霁月的人物,怎么会跟那些蝇营狗苟者为伍,即使他身陷泥淖,也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
“真的,三嫂真的相信大哥?”苏玥腾地站起来,眼睛在烛光下闪闪发亮,脸也涨红了。
“我信,我见过方家两位太太,魏医士,南山先生,还有西街上青阳书院旧址的看门老伯,他们都说大公子是很好的人。所以我敬重大公子。”
“是的,大哥确实很好。我想着回来能过上安稳些的日子,可没料到大哥的事又被翻出来了。用不用给姑姑写封信?她最疼爱大哥了。”苏玥拿着帕子,身子微微颤抖,像是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
“暂时不必,玥妹妹,咱们明天一早去母亲和大公子院子里查看一下,你若还记得他们屋里的摆设,看如今哪里变动了,记得给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