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苏琪
唐氏听了大儿子苏琪的话,半信半疑,十一年前朝中确实有人说新科进士卷入了皇子夺嫡,可最终处罚了京城五皇子党派,抄了吏部尚书的家,礼部侍郎一家也被流放到苦寒之地夏北,原本被牵连到其中的苏瑾最终查明与三皇子案无关,可不久后说是遇到土匪被害了。如今这事又被翻出,不知伯府这回还能不能安然躲过,她向来信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心里头等大事永远是自己吃穿用舒服了,对政事一概不关心,可也不希望伯府倒了,她可不想享福了三十来年临老了倒要过上阶下囚甚至被发卖的日子,她当初费尽心力才嫁到伯府,是要当女主人的,上天开眼叫自己过了三年顺风顺水的好日子还攒了一大笔体己,足够晚年安逸度日了。不料苏晴玉弄来个李青桐,看那女子一副小家子气,衣裳寒酸,虽听说认得几个字,估计也不足为虑,自己尽可如以前一样安享富贵,可苏瑾这事不同,若这回伯府逃过了便罢,若逃不脱,那……想着想着脸色也沉下来。
苏琪见母亲不语,身子往前倾了些,压低声音对唐氏道:“听说几个已经在刑部关押了十来年的嫌犯又被提审了,说大公子是去给庆皇叔送密信的路上被……”说着用手在脖子上轻轻抹了一下。
唐氏心里一紧,忙问:“庆皇叔不是一向谨慎,不参与皇子们的争端吗?”
苏琪心里冷笑,母亲是叫这几年的好日子迷了眼,天天叫二弟两口子和两个孩子围着,一口一个母亲,一口一个好祖母,脑子也不灵光了,不过还是耐住性子,慢慢给唐氏说明:“庆皇叔只是面上闲散,暗地里也跟皇子们来往呢,圣上已年近六旬,皇叔才四十来岁,他不好好经营退路,等新皇登基,他的日子该难过了。”
“你说的倒是,可大公子当年不是得到三皇子赏识吗?怎么又跟皇叔关联了?”唐氏对政事确实一窍不通,她只精于后宅争斗。
“母亲,我一半句给您说不清,可有一点您要知道,伯府出了事咱们二房也躲不过。”
“那依你之见呢?”唐氏心里有些明白儿子的意思,却并不说破。
“若事态不对,咱们就……”苏琪到底还是没把话说透,他太知道母亲的夙愿了,这么多年,母亲养尊处优,一直想取代正院大房太太,当伯府女主人,不是三年前苏太太横生枝节,母亲就在大太太死后当上管家太太了,幸好这梅姨娘也懦弱,自己捏着她父母弟弟的命,她不敢不听自己的,这三年母亲的日子过得太顺了,以至于都忘了居安思危,自己可是一点没忘苏瑾那场事,要不是自己派去的人晚了一步,就能亲自把苏瑾给杀了。不过叫土匪杀了也好,免得牵连了自己。
只是这些事都是自己奉命暗中行事,母亲一概不知,夫人孙氏也不知道,只有那个外室略知一二,又想到外室生的儿子,心里莫名有些烦躁,他不是没想过把那对儿母子都接进伯府里,可这样多年经营就会毁于一旦,再说老二两口子的德行,是早想把二房这份家产独吞了的,巴不得自己这个大哥无后,虽然平日见了面也会嘘寒问暖,可真要把孩子接回来,怕是会再步当年唐妈妈儿子的后尘,人人都说福儿是染了瘟疫死的,可他知道福儿是被二弟毫不留情推下山崖的,只因福儿阻止苏环为庆皇叔做事,说要告诉二太太。
的确,母亲一向不准两个亲生儿子参与皇子们的争斗,只想着过眼下的安逸生活。至于三弟庶子苏珍,整天在家窝着,没有什么志向,只顾着和妻儿过小日子。可富贵险中求,自己只有跟着三皇子干出一番事业,才能光明正大接回宝儿,至于孙氏,她跟了自己十多年,无儿无女,对自己也是真心一片,若将来成事,孙氏愿接纳外室母子便罢,若不愿,自己就给她一笔钱,让她到别院安度晚年即可,可宝儿是定要认祖归宗的。
唐氏还在沉思,摩挲着翡翠镯子,想了一会儿问道:“莫非只有分家了?”那语气是百般不情愿的。
“不是分家,是分宗。京城里十年前王御史家,因弟兄不和分了宗,王御史卷入三皇子案,全家被流放,他兄弟一家倒是躲过了,虽也花了些钱疏通,到底一家人保全了。”苏琪尽量不给母亲说王御史家的惨状,一家人流放期间死的死病的病,不到两年竟是都没了,至于王御史是不是真的因病而亡,没人去查,总之昔日京城里炙手可热的王御史,竟不声不响死在他乡。他望着母亲的眼睛,看到一丝犹豫,知道她还是不舍得那个位置,也是,母亲是只顾自己享受的人,从不把儿女放在第一位,若说这世上儿子的肉割掉吃了能长生,母亲指定第一个要自己舍身饲母,至于二弟,母亲偏爱他多点,但也绝不会偏到为儿子豁出命的地步。母亲不想分宗,无非是咬定了伯府这块肥肉,想再多攒些私房钱,再多些养尊处优的好日子,可自己的命不能因母亲的私心而断送,若自己没了命,宝儿就可怜了。
“母亲,我不是说非要您立时同意分宗,只是先给您通个风,若真到了那一天,母亲还是早做决断,总之咱们不能叫大房拖累,您也见过宝儿,您忍心他有朝一日没了父亲,孤苦伶仃,任人欺凌?他也叫您祖母,是您的亲孙子。”
亲孙子这三个字刺疼了唐氏的心,要按照血缘来算,宝儿还真是自己和二爷苏蔷的亲孙子,文儿嫣儿是两个顶着伯府名头的孩子罢了,苏环是自己放在心尖子上疼的儿子,就算他不是二爷的亲生儿子,也是苏瑞一母所生的弟弟,自己向来更偏爱老二一家,苏瑞不是没有怨言,可自己太想伯府当家太太那个位置了,从第一次来伯府探望姑姑唐姨娘,到如今五十四岁,这三十多年自己处心积虑不就是为了伯府女主子这个身份吗?偏偏才享了三年女主子的尊荣,又要分宗吗?虽说分宗后自己真成了府上的女主子,可大儿媳和二儿媳谁管家呢?那些私房钱的源头可要断了,这么大一笔银子,眼睁睁看着飞走了叫谁不肉疼?如今东院西院混在一起过,凡事还能遮掩些,真要分了宗,日子未必会有今天舒坦,因此半天不作声。
苏琪知道母亲眼里第一是钱和享受,其次才是儿女,也不再多说,给唐氏行礼后退下了,刚出了唐氏院门,拐过小路尽头,见三弟苏珍往二门走去,苏琪心下一动,问道:“三弟,你要去哪里?”苏珍回头见是大哥,急忙行礼,回道:“这两天华儿有些咳嗽,我要找街上王家大夫给瞧瞧,怕小厮去说不清楚,就自己跑一趟。”说话间满眼都是着急。
苏琪见他有事,安慰了两句,就回自己院了,夫人孙氏迎着,叫丫头给大爷端热茶,又叫苏琪把外袍换下,换上家常屋里穿的轻便棉袄,又叫丫头再添些炭火。眼看孙氏忙碌着,苏琪心里略有些不安,虽是十多年的夫妻了,因为无所出,孙氏日常一颗心都在自己身上,把自己衣食料理得很周到,还时时叮嘱自己的小厮要尽心伺候。平日得闲了,孙氏也抄些佛经,凑够了一百篇就趁着去青阳寺上香供上,祈求的也是自己外出平安,婆母身子康健之类。说来,除了无子,孙氏算得上贤妻,上敬婆母,下和妯娌,可惜母亲一向不喜欢她。自己心里虽还忘不掉那个多年前的早夭少女,但也不愿辜负了孙氏。
孙氏见苏琪闷闷的样子,柔声劝道:“大爷,天儿也越发冷了,你平素若忙得很,不必赶着回来吃饭,冷风朔气的,回来猛地填了一肚子饭,脾胃也难受,可以在外边吃了再回来。”
“我记下了,不过能回来陪夫人用饭我还是会早些回来。真回不来,夫人也不必等着,你脾胃也弱,每日吃些温补的,好好养养。”苏琪说道。
“是了。彩云,把银耳粥端来。”孙氏吩咐道。
“怎么,什么时候院里能熬粥了?不是一直都是东院大厨房熬好了送来么?”苏琪奇怪问道。
“是新来的三堂弟妹,专门派人给西院各处送了银耳,说想喝随时熬了方便,天儿也越发冷了,怕送来凉了。说来,这李氏也是知情识趣的,想的也周到。”孙氏在苏璋身边椅子上坐下。
“哦?我还没见过三堂弟的新夫人。不过听你说倒是个思虑周全的。”苏琪沉吟道。
“我也没见几面,听丫头说她见莲儿表妹没饭吃又特地差人送来一大碗饭,还给母亲屋里加了两道份例菜。”孙氏随口说道。
“莲儿怎会没饭吃?母亲一个人也吃不完一大碗米饭呀?是大厨房克扣母亲饮食了?”苏琪越发奇怪。
刘氏只好把小唐氏叫儿女去婆母屋里吃饭的事说了,也说了赵莲儿吃不饱偷偷叫人买点心的事。
苏琪真不料小唐氏会做出这般下作的事,虽然赵莲儿是小户人家出身,可毕竟是伯府的客,小唐氏这做表嫂的竟如此作践人,不过自己是表兄,不好插手,只得叮嘱孙氏可叫赵莲儿来屋里坐坐,能帮衬些总是好的。他自认不是怜贫惜弱的人,可赵莲儿一个姑娘家才会吃多少,看来是母亲偏心二弟一家了,想到刚才母亲迟迟不吐口,心里更是烦闷,端起茶杯猛灌了几口热茶,心里才舒展些,又想了半天,决定还是先静观其变,等事情真到了不可收拾那一步,再跟孙氏说,至于母亲那里,自己是无论如何都要分宗的,总不能看着母亲一念之私把自己拽进漩涡。打定主意,就跟孙氏聊了些闲话。孙氏刚瞅见了夫君眼里的怒气,这会儿见苏琪神色平缓了不少,也不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