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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青桐（第1页）

杏花雨

楔子

大夏国昭德二十六年九月十六。午后，暖阳透过荣南西北卧牛岭南麓山林，在林荫小道上洒下点点斑驳光影，小道南头是一条不甚宽敞的土路，路上有马车经过留下的车辙，许是雨季刚过，土路边的野草格外茂盛，苍翠中别有一番生机，衬着山林中阳光下这儿一树那儿一枝红的黄的紫棠色的泛着金光的秋叶，路边金灿灿的野菊花，还有馥郁的花草清香，真正画图般让人沉醉。一位年轻青衣女子背着药篓，停在路旁一丛十分茂盛的车前草边，用药铲挖了，放进篓里。

一青桐

辘辘车轮声传来，一辆马车从东往西慢慢驶来，青衣女子避让到路边。马车旁的一位仆妇见到女子背着药篓，眼中一喜，向马车里的人说了句什么，就见马车停下了，一位老妈妈下车走到女子身边，行礼后笑问道：“请问姑娘可会治脚伤，我家二太太才不小心扭了脚。”女子笑道：“我先瞧瞧，若不行可到西边路口往南十五里的镇子上，那里有个济生医馆，坐诊的安先生擅疗跌打扭伤，在这儿方圆十多里都很有名的。”

老妈妈见女子神态安详，言语温和，落落大方，没有寻常乡间女子的忸怩，很是赞赏，又问了车上人，请女子上车为太太看看，真不能医再去女子说的医馆。

女子放下药篓，登上马车，见到一位四十多岁的太太倚着大靠枕，身上暗红云锦褙子，头上一根凤头金簪，一支点翠金钗，相貌端庄，气度雍容，左脚微微伸着，眉宇间皆是疼痛难忍。女子告知太太要查看一下伤势，太太点头。早有侍奉的丫鬟小心脱掉太太鞋袜，女子仔细查看，左脚腕部和脚背稍稍红肿，轻轻托起左脚，各处按了按，又稍稍左右晃动，问道：“太太哪处疼得厉害？”

二太太道：“脚腕有些疼。”

女子再次细细查看一遍，笑道：“只是扭住了，贴张膏药，歇一晚约摸就好了。”

老妈妈问道：“可需吃药？”

女子回道：“不必，太太身子康健，先贴一张膏药缓缓。”说着拿出一帖膏药轻轻贴到脚腕处，道：“这是我随身备的，日常进山采药，腿脚扭伤是常有的事，太太先用着。”趁着女子查看伤势，太太向老妈妈使个眼色，老妈妈微微颔首。

贴好膏药女子要下车离开，笑道：“若这帖膏药效果不佳，可去那个济生医馆。”

老妈妈笑道：“若姑娘家在就近，我们想去讨杯水喝，让太太稍作歇息，不知可否方便？”

女子欣然应允道：“我家就在西边路口往西走百十步小河北岸，门口一棵大杏树就是。”

老妈妈邀女子上车，女子莞尔一笑道：“前边小路狭窄，还是行走方便，车马会难行些，我在前边引路即可。”说着，背着药篓，轻盈向西边去了。

老妈妈回到车上，掀开一角帘子，看姑娘离得十多步远，压低声音，对太太笑道：“二太太，莫不是刚求的菩萨显灵了，总算今儿这个姑娘看着不错。”二太太也欣然，抚了抚鬓发，觉着脚腕贴膏药处丝丝清凉沁入肌肤，很是熨帖，疼痛也渐渐舒缓了，眉间神情变得悠然，说：“不枉我跑到这卧牛岭求拜，到家看了再定夺不迟。”老妈妈笑着称是，一旁绿衣小丫头春草也笑道：“奴婢也觉着这姑娘不错，不如明儿叫三公子见见。”

二太太含笑不语，又远远听到水流潺潺，顿时令人生出归隐山林之意，心里暗暗感叹果然山水养人，即使这青衣女子只是一身粗布衣裙，简单在头顶挽了个发髻，插着一根小小木簪，可眼眸清亮，面色红润，别有一种天然之美。

待到马车停下，女子在车外道：“前边就是我家，这里车过不去，请太太下车，随我走吧。”又喊姑姑，说有客人到了，备些茶点，有几个乡邻跟女子说话。

二太太的脚已不大痛了，再看脚腕脚背肿胀处，红肿已然消散，于是小心下车，绿衣小丫头春草仔细搀着。谁知太太脚落了地，走了几步，竟不再疼痛，就不让春草搀了，自己又走几步和常日无异，心下大快，抬眼望去，一条两三丈宽小河哗哗流淌，距刚过的小路口约二三十步远，蜿蜒往南流了，顿时恍然这就是刚听到的水声。

小河南边是一人多高的土坡，长满草木，有“咕咕——咕咕——、咕咕——咕咕——”的鸟鸣传来，衬得小河两岸格外宁谧。小河北岸略平坦些，高些的地方从东到西散落着四五户人家，东边一户柴门近旁有一棵粗壮的杏树，女子站在树下，向众人笑道：“这里就是我家，家里还有我姑姑，大家请吧。”

早有一位四十多岁妇人，鬓角有些白发，也是一身半旧粗布蓝衣裙，从屋中走出，含着笑，神态自然，站在女子面前，迎接众人。

二太太等人到了柴门前，看到此时杏树叶子将要落尽，只留些许绿中带黄的叶子在风中飘舞，想必二月杏花绽放，定是云蒸霞蔚，景色绝美。往西还有三四家，都是竹篱茅舍，有的人家养着鸡群，公鸡领着母鸡四处啄食，咕咕叫着，西家狗儿见人来了，冲着这边汪汪叫着。因地势高低不同，家家都不相邻，但也相隔不远，有乡邻站在门口看向这边，也有人来女子家，问是否亲戚来访。女子笑着答话，邀邻里到家坐坐，说这是路上偶然碰到的太太，脚扭了，要歇一歇，邻人也笑着跟女子姑侄两人招待这些不速之客。

柴门西侧有一棵结着一簇簇绿豆样暗绿色小果子的树，太太妈妈绿衣小丫头都不认识，随行老仆说像是花椒树。女子听见笑了，说是木姜子。

绿衣小丫头问有什么用处，女子说果实可去鱼腥味，枝条可煮水泡脚驱寒，叶子可醒神，是安先生几年前从南方得的，送了自己一棵，费了好大力气才种活，可惜结果不多。

二太太心中畅快，再看四周景致，顿觉如诗如画，颇令人有归田之思，暗自感叹，真是人杰地灵，此处民风淳朴，才有了这般灵透爽利的好女儿，只是不知她可识字，不过暗暗揣度她言谈举止，像是读过书的，一边进了院子，一边留心观察。只见不大一所院落，浅浅一道竹篱围着小小三间房舍，院里几只大竹匾，盛着各种药材，茅屋虽显破旧，屋内却收拾得很整齐，正屋一张桌案上放着一把粗瓷茶壶，几只粗瓷茶盏，很洁净。

女子给众人倒了茶，道：“这是秋季家常喝的暖胃茶，请太太和各位将就用些。”又端上姑姑蒸的小茶点，是用黄小米面加了些许红糖和菊花瓣做的糕饼。

老妈妈道：“我家二太太母家姓苏，是云州永安伯爵府，夫家是京城昌平侯府陆家，我是贴身侍奉太太的。这个绿衣丫头叫春草，敢问姑娘贵姓芳名，家中还有何人？”

女子笑道：“小女子李青桐，爹爹四年前去世了，现今和姑姑为伴。”青桐姑姑李氏听说是云州永安伯爵府，不由细细打量了苏太太一番，见她容貌端庄，仍留着几分年轻时神韵，眉眼间跟当年那个清秀俊朗的小公子颇有几分相似，又暗暗留意青桐，心里不由一动，面上却丝毫不显。

苏太太瞅见西边室内桌上放着厚厚一摞书籍，还有笔墨纸砚等物，问道：“李姑娘可读过书？”

青桐看了爹爹生前屋子一眼，笑道：“我跟着爹爹勉强认了几个字。”

苏太太又问道：“姑娘跟谁学的医？”

青桐笑道：“爹爹以前要到镇上坐馆，不放心姑姑和我，就租了安先生家医馆后院的屋子，白日爹爹去教书，姑姑做些针线，我就和安先生的儿女认草药，识药理，日子久了，也跟安先生学了点皮毛，还从安夫人那里学了些疗治女科的方子。若有空闲，爹爹也会教我和安家孩子认字读书，说男子女子都要多读书，近可修身齐家，远可治国平天下，我只是闲暇图个消遣，可没那些志向。”说着笑了。

青桐姑姑李氏也笑道：“阿弟就是这样性子，闲暇时总爱教邻里的孩子读书认字，因此这里四五户，孩子们都多少会认些字的。”

旁边乡邻婶子也笑了，道：“最西边的王家二小子，跟着李先生认了几年字，现今在荣南城刘记绸缎铺子当大伙计，青桐自不必说，这十几年，都是天天晚间得便了看几页，只是绣花剪裁是不爱的，平日情愿收拾药材，平日最不爱捏绣花针，说青桐这脾性，倒和她爹爹一模一样，好读书，要是男子，说不得会考个女状元呢。”

姑姑笑道：“平安顺遂就好。”说着含笑看着青桐，青桐倒不脸红，淡然道:“咱这儿卧牛岭山清水秀，我倒不愿离开去考什么女状元呢。”

又笑道：“苏太太，叫您笑话了，都是大婶子的玩笑话，乡邻们看着我长大，素日里都很疼爱我的。”

苏太太含笑看着青桐，又看看身旁苏妈妈，苏妈妈笑道：“果然好山水养好人物，这里地气好，怪不得有青桐姑娘这般人才，民风也好，是个好地方。”喝过茶后，苏太太看看天色，说还要赶回荣南城，明日一早再派人来致谢。青桐姑姑李氏性子也温和，说千万不必客气，侄女惯常就是这样，只要见了病患总要尽力帮一把的。苏太太等人再三道了谢，起身走了，青桐众人送到东边路口，看车不见了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