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焱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件被陆承舟亲手捏出来的艺术品。
每一道光影、每一个笔触,甚至每一丝呼吸,都被强行打上了“陆承舟”的烙印。
十七岁那年。
陆承舟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翻看着他的素描本,语气平淡,却是不容反驳的决定:“去巴黎高美吧,那里适合你。”
于是,他把画笔捏得指骨发白,没日没夜地在画室里熬。熬到手指沾满炭粉,熬到把那张录取通知书拍在陆承舟桌上时,纸边都被他捏皱。
十九岁那年。
陆承舟看着他刚拿回来的画展金奖证书,只淡淡一句:“明澜的继承人,不能不懂商业。”
于是,他放弃了所有的假期。从伦敦的商科进修班,到纽约的金融中心,他用黑咖啡硬生生灌下了那些晦涩的经济模型和并购案例。
再后来,是佛罗伦萨的文物修复,是意大利语、法语、西班牙语、德语。
“以后我所有的海外并购,你来做我的首席翻译。”陆承舟替他整理着西装领带,深邃的眼底带着期许。
他听话地咽下所有疲惫。
因为他心里想的是——以后陆承舟每一次出国、每一次谈判、每一次站在别人听不懂的语言里,他都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
他只是想站在他身边而已。
可陆承舟给他的,永远是更漂亮的安排、更体面的以后、更稳妥的路。
他把自己打磨成了陆承舟最想要的样子——无可挑剔的学识、分寸完美的礼仪、甚至连微笑的弧度都像被精准训练过。
然后呢?
五年。
他等来的,是一场漫长的流放。
漫长的分离里,他只能靠那只摄像头,偶尔偷一眼陆承舟归家的背影。
屏幕很冷,冷得像一块玻璃。
可那块玻璃里,十六张相似又不同的脸,在同一扇门前交替出现、又消失。
十七次。
他曾对着屏幕,一笔一笔,把那些和他有几分相似的轮廓画下来,画到最后,手里的炭笔生生被折断戳穿了画纸,笔尖断在他画了无数次的、陆承舟的侧影里。
一个又一个,把这颗乖顺了十几年、全是陆承舟烙印的心,硬生生锯开了一道裂痕。
他没有质问,没有大闹。
他把所有话吞回去,换成别的方式活着。
潜水表的表圈被海水磨得发白;攀岩指套的边缘起了毛;护照里夹着一张黑钻雪道的通行证,纸角被汗浸软。
他用窒息、恐惧、失重感去覆盖那种更难受的东西——
被替代,被安排,被当作“可以复制的版本”。
爵士乐还在缓慢地流淌。
沈焱抬起手,按下停止键。
音乐戛然而止。
房间里只剩唱针在黑胶盘面上空转的细响。
如果取悦陆承舟也算一门功课,他早就满级了。
他把自己塑成了陆承舟想要的艺术品,雕成了最合他心意的名贵摆件,却唯独忘了,他最初的模样。
沈焱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落地窗外彻底大亮的天光。
唇边那抹自嘲的笑意,被他一点一点敛了回去。
陆承舟亲手给他铸了冠冕,铺了前路,给了他所有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