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清宁,月色隐退,天光微熹。
昭华宫的晨雾轻薄微凉,漫过雕花窗棂,轻轻落在床榻边,谢令姝一夜睡得安稳,是这些日子奔走操劳以来,最踏实无扰的一觉。
从前她事事孤身硬扛,可自昨日黄昏,在城南破败驿馆与晏之叙再次互通心意,笃定相守之后,她心底沉甸甸的孤勇尽数落了地。
原来真心相许,真的能抵万般惶惑。
枕边烛火早已燃尽,屋内晨光柔和静谧,谢令姝缓缓睁开眼,眸中还带着初醒的浅倦,唇角却不自觉噙着一抹极淡的温柔笑意。
昨夜晏之叙那掌心的温度,低沉郑重的许诺以及暮色里他们温柔克制的相拥,一幕幕清晰落于心底,滚烫又安稳。
起身梳洗完毕后,窗外晨雾渐散,日头缓缓升起,小春早已候在廊下,手里捧着昨夜整理好的学堂物料,见谢令姝出来,眉眼带笑,恭谨行礼。
“殿下,崔公子来了!”
崔公子?
谢令姝是有些时日没见着他了,赶忙让人请他进来。
崔泠先是行礼,而后问道:“听闻……殿下要设立学府?”
谢令姝没想到这消息传播如此迅速,倒也没瞒着,轻轻颔首。
崔泠微微一笑,“殿下大义,此路虽险,但臣愿同殿下共进退。”
虽然这句话表面听着,像表忠心,但谢令姝却听出来还有一层意思。
只是,她对崔泠并无半分儿女私情。
眼下,她只好装作听不懂其意,“学府创办,却缺老师,泠哥哥可有意愿?”
不论其他,崔泠曾是状元,年少登科才名震彻京华,满腹经纶且品行端方,在教书育人这方面,无疑是天下顶尖的最佳人选。
崔泠闻言,温润如玉的眉眼微微一顿,眸光深深落在她姣好的面容上。
他看淡朝堂争逐,早已厌倦官场虚与委蛇,只是碍于家父颜面,这些时日看着谢令姝逆势而行,顶着满朝非议创办平民义学,打破千年门第桎梏,心底早已万般动容。
他望着她眼底纯粹的赤诚与孤勇,温柔浅笑,语气温和,却带着笃定的应允:“若得公主相邀,臣自是心甘情愿。”
话音轻落,他微微俯身,礼数周全,眼底却藏着经年未说的隐晦心意:“世人皆视寒门读书为逾矩,唯公主心怀苍生、敢破旧规,臣愿尽绵薄之力传道授业,不离不弃。”
他的一句心甘情愿,包含着无数种情感。
谢令姝心头微松,眉眼稍展,真心道谢:“有泠哥哥相助,这所学堂,才算真正立住了根基。”
有状元坐镇教席,朝堂之上无人敢肆意诟病民学师资粗鄙、误人子弟,倒能替她挡下大半流言非议。
只是太傅那边……不知道会不会出些幺蛾子。
崔泠看着她释然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淡温柔,轻声补了一句,意有所指:“只要是公主想做的事,我从来都愿成全。”
这话温柔又缱绻,藏着偏袒,恰好此时,院外脚步声沉敛逼近。
晏之叙立在廊下,一身素衣临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远远看着院中相对而立的二人,看着崔泠,又看着谢令姝坦然道谢,眉眼柔和,漆黑的眸底瞬间覆上一层沉沉的暗色,尽数泄露出他翻涌的醋意与占有欲。
院内二人终于察觉来人动静,同时转头回望,四目相对,崔泠望见檐下的晏之叙,眸色微怔,随即依旧保持温润浅笑,礼数周全,从容拱手:“晏侯爷。”
谢令姝看见他,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唇角下意识微抬。
晏之叙缓步踏入院中,步伐沉稳,神色清冷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仿佛方才那翻涌的醋意全然无痕,只剩公事公办的沉稳冷冽。
他回以一礼,声音平淡克制:“崔大人。”
简单两字,却隐隐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崔泠身为文臣,素来温和不争,可面对这位权倾朝野、手握重兵的侯爷,心底始终带着几分微妙的忌惮,尤其是此刻,他分明察觉到晏之叙目光淡淡扫过他与谢令姝之间,那一眼沉静幽深,似看破所有隐晦心绪,是他也懂的微妙情绪。
气氛一瞬微凝。
谢令姝怕二人僵持生隙,率先开口打破寂静,自然从容:“侯爷来得正好,方才我正与泠……崔公子商议教习一事,他已然应允,愿入民学任教,坐镇讲席。”
听见她口中的崔公子,生分的称谓令崔泠有些许暗自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