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恐惧着我。」
“父亲大人,”椎名桐俯下身,轻轻握住那只向她伸来的、颤抖的手,话语附着着一层薄蜜,“您会为我感到自豪吗?”
那只手骤然一缩,后又缓缓回握。
她长大后,便极少这样说话、说这样的话了。
七岁成了她的人生、或者说此地所有人人生的转折点,那之后的椎名桐便撕开了她身上那份乖巧的伪装,肆意向所有人展现骨子里不驯的本质。
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被常世来的妖魔乱了心,却又都在她经过时低下头去,目光闪躲。
鄙夷她的人有,指责她的人也有,可更多的人惧她敬她畏她,在她面前俯首。
寝殿里焚着安神香,白檀与甘松的烟气与药草的清息交织,萦绕在帐幔之间。厚重的布料仿佛令他们分处两个世界,那只向外探出的手却主动打破了这层壁垒。
那只手指节用力收紧:“……桐、你一直是……一直是……最令我骄傲的孩子。”
“继承了里见的智略……也继承了椎名的疯狂……”榻上之人哪怕常年受久病磋磨,也不曾真正糊涂过,“如果是你、如果是你……咳咳咳咳咳!”
剩余的话语被剧烈的咳嗽声吞没,整个帐子都随着震动轻轻摇晃。那只攥着她的手收得极紧,只余一层薄薄皮肉手骨略有些硌人。
“当然了,父亲大人。”
她知道那双眼睛正隔着织物注视她的方向,就像她也在注视着他。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真正的视线交汇,椎名深埋于血缘深处的疯狂令他们拥有旁人永远无法理解的通感。
“等到半月后,父亲就可以休息了,”椎名桐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收回手,低头整理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笑容愈发灿烂,“我的元服礼,您一定会出席的吧。”
两抹弧度相似的、毫无阴霾的微笑,在同时浮现在这对父女脸上,仿佛他们其中没有一个人正在死亡边缘挣扎、谈论的也不是一场盛大的仪式,而是今晚要饮什么茶、明日天气会如何。
如果有人旁观到这一幕,想来只会觉得毛骨悚然。
可惜殿内除了他们只余侧立的侍女们,而她们没有属于自己的眼与耳。
“咳咳……当然、我的孩子……放心去吧……我会见证……”
椎名桐离开时步履轻快从容,不见半分沉重。
她在这座本丸里从来不用被那些厚重的姬君服饰限制住行动,也没有人敢拿礼法那套来约束她。
那些繁复的十二单、那些压得人脖颈酸痛的头饰,于旁人而言是身份的象征,于她而言只是碍事的枷锁。所以她向来着装轻便,行走得自由自在,踏出父亲寝殿回廊时甚至不像刚探望过一位将死之人。
殿外空气中总带着庭院里的清浅花香与泥土腥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肺腑间积攒的浊气一并吐出。
这时,一道轻盈的白影骤然自天际俯冲而下,划破庭院静谧的风。
“啊!”她看到了飞来的白鸟,声调都抬高了几分,“绯云大人——!”
白鸟落到她的肩上,歪头看她,金色的圆瞳映出少女骤然鲜活的眉目,里面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热忱。还不等她发声,就见椎名桐的话便像洪水一样涌向她:
“没想到您居然专门派遣一名分身到本丸看望桐什么的真是不胜感激不知道您的本体还需要多久回到久津呢这几日四处奔波谋划您一定十分劳累了要不要来到本丸留宿桐一定为您准备好最清静的院落为您安排好一切……”
“不用,”白鸟打断了她,“我只是来提醒你小心。”
说着便装模作样地低下头,用鸟喙梳理起刚刚被风吹乱的胸羽,动作间透着一股刻意的忙碌与回避。
“今日有几个敏锐的忍者进了久津,”金目又抬起,隔着短短的间距看着椎名桐的眼睛,“差不多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