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教训的是”黎若芙又恢复了往日的病态,说完半句就猛烈地咳起来。她拿手帕拭了拭唇角,一双柳眉微垂,许是咳地太用力,眼尾竟也泛上红。
“女儿……只是想为父亲求个平安符罢了。”
说完,黎若芙从枕下掏出一枚暗绣松鹤延年纹锦囊,递给黎远山。
黎远山讶然,黎若芙一双手举在空中,静静等着他下一步动作。
黎远山因不喜欢亡妻林氏,对这个女儿也不甚挂怀,自纳了续弦再有了儿女之后,更是对她愈见轻忽,因此与这个嫡长女并不十分亲。从前她倒也是个安分守己的,只是性子弱了些,眼神从未敢直视他,总低垂着头。
而如今面前的女儿,虽仍在病中,却站得端直,看向他的眼神不卑不亢,不似从前。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又好像没变。
“你也是有心了。”他低声道,眼底的情绪有些莫名。
他接过锦囊,指腹摩挲了一下上面的纹样,“这是你秀的?”
“女儿自知女工不精,还望父亲海涵。”
黎若芙瞥一眼锦囊,针脚严密整齐,青松与仙鹤图案更是栩栩如生。说是绣艺不精,倒真是谦虚了。
当然,这也绝非是她一个并不十分擅长女工的人能绣出来的。是她在房间里找到的,甚至还有两三个,花色纹样各不相同。显而易见是原身留下的,原身精于女工,还绣了不少其他玩意儿。只不过,这些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点——没有送出去。
黎若芙不知道她是否打算送给父亲,但看纹样,她觉得黎远山就是锦囊的不二人选。其他几个,应当也是绣给秦氏及她的庶弟妹。
她不好评价。
或许世间人本就各有各的难言处,各人各扫门前雪罢了。
黎远山没回她的话,只话题一转,“原本后日在栖荷榭设了观荷宴,阖府女眷都要到湖心亭赴宴。既然你身子尚未痊愈,就不用瞎折腾了,好好在院中养病吧。”
湖心亭正是黎若芙一月前落水的地方。
黎若芙手里握着南珠这么几日,正愁没找到好时机来算一算原身的账,这话正中她下怀,她自然不肯放过。
她连忙回道“女儿既是府中嫡长女,理应出席”,她停顿一下,似是为家府着想,“如若因为这点小病就不去赴宴,有失礼数。”
黎远山思索片刻,似是觉得有理,可又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黎若芙抢先一步接道:“父亲不必多虑,女儿心中有数。”
黎远山怔怔看着眼前的女儿,仿佛刚刚说话的人不是她。良久,只点了点头。他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旁的什么。
“那便也罢”,说完他转身走了。
夜色渐深,星光点点,窗外院内依稀能听见几声短促细碎的蝉鸣。
屋内烛火盈盈,炉中静静焚着鹅梨帐香,一缕淡甜幽香漫在闺室,黎若芙端坐在书案前,玉腕莹白如凝霜,右手撑着下颌,左手握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不过片刻,两行歪歪扭扭的字迹落于纸上。
若是直说心中郁结难解,故而想出去散散心,黎父必然不会同意。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独自离开家像什么样子。所以,这条路行不通。
黎若芙在第一条计划后面划了个叉。
再看第二条,若谎称自己身患重病,滇州难以医治,遂上京寻医。还不错,可行性较高。但黎父也不是傻子,没那么好骗。他只要随意叫两个大夫来看,就能分辨她的话是真是假了。好像也比较冒险……难道也要划叉?
可她一共只写了两个,若都划去,岂非一个不剩?
黎若芙有些苦恼地打了个哈欠,眼睛一扫,便被案上的一个九连环吸引了注意。
这是令攸那日在伽兰寺赠予自己的,说是极为难解,她玩了好久也没解开,于是送我了。希望我能够解出来,然后再教她,就如从前那般。
黎若芙收回思绪,笔尖在“上京寻医”几个字处停了一下,她想起深宫之中的夜晚,几乎大半日子都是在疼痛中度过的。那种冷入骨髓,痛彻心扉的滋味,如今回想起来仍旧令她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