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流所供给吃食,七天内不许离开,但亲属可以稍东西进去。
周少莲担心薛澄在里面吃不好穿不暖,把傅远安的旧衣裳裁了裁,又连带着自家腌的蜜饯一同托傅远安送去。
临出门时,周少莲拉住傅远安,叮嘱道:“若是有机会说话,记得问问狗狗儿他娘的事。”
想起薛澄昨日那番形容,周少莲心已经凉了半截。她记得明瑶在信里说过,今年薛澄就满十三岁了,却远比同龄的孩子瘦小,可想而知一路上受多少苦。
明瑶那般疼爱儿子,竟然没有与他在一起,最大的可能就是被迫分离。
傅远安对这个劳什子外甥没多少感情,淡淡应了一句便拿起包袱走了,再回来已经是天黑。
他端起茶盏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椅子上,手指缓缓摩挲盖子,神情有些莫测。
周少莲紧张道:“如何,见到狗狗儿了吗?”
“见着了。”
周少莲还来不及松口气,就听他以一种极其慎重的语气道:“狗狗儿和他爹娘在路上失散了,从肃州到此地一千二百余里,那时战事频发,匪盗猖獗,多的是人害人、人吃人的事。狗狗儿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明瑶两夫妻手无寸铁,恐怕是不好了。”
即便有所预料,周少莲也感到一阵眩晕,或许是想到还有个孩子在等自己,她没有任由自己陷于悲痛中,侧脸使劲擦去眼角的泪花,然后才道:“只要一天没有明瑶姐姐的消息,我就当她还活着。”
傅远安无奈:“你总是这么倔。”
周少莲没有反驳,被明瑶尽心照顾的人是她,她不强求丈夫去感同身受。
其实这一天她想了很多。
薛澄历尽千辛万苦来到她身边,她不可能再放任他在外面流浪。那么等七天后薛澄从栖流所出来,他的安置便成了问题。
“远安,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周少莲搬了根凳子坐到傅远安旁边,她沉吟一会儿,鼓起勇气道:“狗狗儿是个可怜的,小小年纪就离了爹娘。咱们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把柴房收拾出来也能凑合。要不就把他养在身边,等明瑶姐姐回来就将人送回去,也就是多口饭的事……”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以为我就没想过?”傅远安面色沉下来,眉压得很低。
周少莲微微吃惊,根本来不及掩饰脸上的神色,傅远安看见脸色更难看了,冷冷道:“我在你眼里,就是那般冷血的人?连个孩子都容不下?”
“我没有这样想。”周少莲垂下眼,手指不由自主搅在一起,“他毕竟是个男孩儿,我怕你觉得不好。”
说到这儿,傅远安竟勾了勾唇角,似在回忆什么。
“今日我见到他险些没认出来,好歹十三岁的人了,半点没有男孩儿的样子,比小姑娘还秀气。”
周少莲也跟着笑:“明瑶姐姐生得美,狗狗儿定是像她。”她轻轻靠在傅远安肩膀上,睁着水波潋滟的眼去瞧他,轻声道,“远安,等狗狗儿出来以后,就让他住到咱们家吧。”
傅远安侧过身子理了理衣摆,眸光微闪:“别这么看我。”
周少莲迷茫片刻,以为是自己姿态太亲昵,便坐得离他远了些。傅远安轻咳一声,补充道:“不庄重。”
周少莲立刻会意,面颊浮起一片薄红。她很快转了话题:“你先才说想过狗狗儿的事,能和我说说么?”
“明瑶娘家还有位表兄在城里,住在西市巷子尾,靠卖药材为生,比起我们家应是富足的。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若是越过他将狗狗儿带在身边,怕是不合礼数。”
傅远安站起身将灯芯挑亮,铺开笺纸以镇纸压平,边批复学生们的功课边道:“我知你挂心狗狗儿,但养孩子没有你想得那般简单,不是把人喂饱就行。几个月,我们尚且负担得起。要是明瑶一直不出现,我们难道养他一辈子?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再过几年他就大了,读书、娶妻、置业,哪一样不花银子?”
周少莲怔怔地望着傅远安立挺的侧脸,不曾想他竟考虑了这么多,原是自己低看了他,胸口便酸酸涨涨的,又是愧疚又是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