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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书(第1页)

药膳那场风波过去后,伤兵营里的人待姜荞歌,便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先前他们敬她,多半是因着她是将军夫人,是谢凛一路亲自带进边城、又亲口护着的人。那份恭敬里有分寸,也有拘谨,像是远远隔着一层,不敢冒犯,却也不敢真靠近。如今却不同了。如今他们再看她,眼里便多了几分实打实的信服。毕竟那回若没有她抱着册子站出来,一笔一笔把锅次、食材、经手之人全理清,药膳这口锅最后究竟会扣到谁头上,还真说不准。

于是这几日她再去伤兵营,沿路碰见的人打招呼时,声音都比从前自然些。

有人捧着药碗经过,会老老实实停下叫一声“夫人”;有人伤口换过药后,会挠挠头,硬邦邦地补一句“昨日那粥,俺娘若会做就好了”;还有人明明只是小腿擦伤,也非要在她经过时把腰背挺直几分,活像这样便算给她看了个精神。

姜荞歌起初还有些不适应,后来见他们只是笨拙地表露善意,倒也慢慢习惯了。

她每日仍照旧往伤兵营去,帮着孙军医记症候、分净布、看伤兵饮食,只是如今多了些旁的事——譬如替识字不多的兵看看家里捎来的旧信,譬如记下哪个兵想托边商回乡时带一点银钱,譬如叮嘱伙房给某个伤得重的兵少放点盐。

这些事都不算大,却零零碎碎地将她同边城、同军营,真正一点点拴在了一处。

谢凛对此,仍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态度。

他嘴上照样嫌她操心太多。晨起见她抱着药匣要出门,便会沉着脸来一句“今日又去?你倒比巡营的还准时”;傍晚若她回来得晚了些,他又会冷冷问一句“伤兵营离住处又不远,怎么走得跟打了场仗似的”。可嫌归嫌,该让裴虎去看她吃没吃午膳、站久了没,还是一样不落。甚至这几日她用的手炉里,炭都被换成了更耐烧也更稳当的细炭,连婢女都偷偷说,这定是将军特意吩咐过的,不然边城这种地方,谁还会管手炉里的炭是粗是细。

姜荞歌听了,只抿唇轻轻笑,也不去拆穿。

她如今已很会听谢凛的话里话外了。他说“你倒忙”,多半便是真在看她忙;他说“少折腾”,多数时候也只是怕她把自己折腾进药锅里。旁人待她的好意,大多是摆在明面上的,唯独谢凛,总像是把那些照看藏进了嫌弃里,需得你自己慢慢去捡。

这一日下午,伤兵营里比往常安静些。

该换药的换过药了,该巡看的也巡过一轮,孙军医正坐在案边皱着眉看近几日伤兵症候,帐内除了药杵轻轻磕碰药臼的声音,便只剩下火盆里炭偶尔炸响的细响。姜荞歌坐在旁边,低头替他理那本药膳册,正将“咳嗽减轻”“夜里无腹痛”“手脚渐暖”这些零散记载重新誊抄整齐,门帘忽然被人轻轻掀开了一角。

姜荞歌抬头,便看见那位最小的伤兵站在门口,是阿隼。

他前几日肩上挨了一刀,伤不重,却因年纪小,恢复得比旁人慢些。也是他,喝药最怕苦,每回一闻见药味,脸便先苦下来半分,偏偏嘴上又还要硬撑,说自己不是怕苦,只是觉得军医熬得太浓,浪费药材。姜荞歌起初也被他这套说辞骗过,后来才发现,他分明就是怕苦得很,只是抹不开脸。

阿隼站在门边,似是还在犹豫进不进来。

他生得与营里那些汉人大兵不大一样,眉骨深些,鼻梁也更挺,眼睛的颜色偏浅,落在日头底下时隐约带一点淡茶色。许是年纪尚小,也许是伤后脸色还未养回来,那张脸落在一群北地糙汉子里,倒显得过分白净了些。可他身量并不矮,只是瘦,肩膀也还没完全长开,裹在军中统一的短袄里,竟莫名有种病后初愈的可怜相。

据说是从边市那头收进营里的,平日汉话说得还算顺,只偶尔急了,尾音会带上一点边外人的口气。姜荞歌先前便觉得,他看着比其余人都更安静些。旁人受了伤,要么嘴上骂天骂地,要么龇牙咧嘴同旁人逗趣,独他总抱着药碗缩在榻角,垂着眼不怎么说话。偏偏等她一走过去,他又会立刻抬头看她,目光很乖,像只受了伤却仍忍着不叫的小兽。

此刻他站在门边,见姜荞歌看过来,先是愣了下,随后耳根便慢慢红了,低声道:“夫人。”

姜荞歌放下手中的笔:“怎么站在那儿?进来呀。”

阿隼这才慢慢走进来。走近了,姜荞歌才发觉他今日药已经喝过了,手里却还紧紧捏着一只折起的旧纸角,像是有话想说,又不大敢说。孙军医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肩上的伤今日换过药没?”

“换过了。”

“药喝了没?”

“也喝了。”

“那你杵在这儿做什么?”

阿隼被问得脖子一缩,下意识朝姜荞歌看了一眼。姜荞歌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便先软了三分,温声道:“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阿隼抿了抿唇,好半晌,才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小声道:“我……我想请夫人帮我写封家书。”

这话一出,姜荞歌先是一怔,随即眼里便漫上点柔和来。

原来是家书。

这营里识字的兵不是没有,可大多写出来的话同军报似的,平平硬硬,若是报平安还凑合,若真要写些贴心的话,便未免太直。她自己倒也替两三个年纪大些的伤兵润过两回书信,可那都是别人先递了草稿上来,再请她帮着改一改。像阿隼这样红着耳朵、专门跑来请她“帮忙写”的,倒还是头一个。

姜荞歌笑了笑:“自然可以。你想写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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