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意无意避开着曹昂的眼神,却仍是会被刺到。父子间共享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维持着一层微妙又脆弱的平衡。
几番对答下来,曹操神色渐渐舒展,心境松弛不少,心底也渐渐敲下了定论。
曹芙的性子比她更软一些,爱好也不甚相同,唯有半掩唇浅笑的时候,最像亡女曹菁。
曹操无缘无故说了句:“你长大了。”
玉芙隐隐觉得,曹操好像有些话,碍于曹昂的面,并没有同她直说。她不解其意,看向曹昂,两人的视线却恰好相触而过。
“身子若是无碍,平日里有空便来书房替我抄些《孝经》吧。”
“是,父亲。”
玉芙虽不能明白曹操的意图,但还是满口答应下来。
她骤然起身,失手撞翻案上茶盏。清茶淌漫案面,如龙蛇迤逦,待到边缘,才一缕缕垂落,堪堪坠向地面。
淅淅沥沥。
覆水难收。
众人视线不约而同聚拢,一齐凝在那只尚在案面震颤、声声轻响的茶盏之上。玉芙想扶起那倾倒的茶盏,却不慎被茶汤烫到。
那声音刺耳,原本平静的心反倒被那声音给搅乱了。
“还是这般不当心,”曹操挥手让玉芙退下,“你母亲最是听不得瓷器声。”
玉芙手上袖上沾着些茶渍,有些手足无措,卞夫人并不在此,她想起曹操口中之前念叨的名字。
——丁娥。
曹操这话说得莫测,好像专为秘事撕开了一道裂口子,他已全盘托出,露出不少马脚,听者若是无意,那便是不曾听懂弦外之音。
待屋内只剩父子二人,曹昂语气里带着克制,淡淡道:“父亲这样做,当真就能心安了么?”
曹操并未觉得冒犯,也不曾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朗声笑道:“方才我听见她唤你小昂哥?”
“子脩,你不是已经取字了么?为何还执着于让他唤你这个?”
“当年曹菁最喜欢这样叫你,如今你把这称呼又交给了她,你听她这样喊你的时候,心里是恼怒还是愉悦?”
曹昂沉默着,脸上的病色更重了一分。
曹操干笑两声,语气转而漫上一层温软追忆,道:“我记得你满月时,小猫似的,连眼睛都不怎么睁开,你母亲整日为你悬心,一场流觞宴为你办了半月。每一回我抱你,她总要守在一旁,生怕我力道失当,委屈了你。”
“我收养曹芙,便是想告诉她,其实一切都能如初,但如若你母亲还是不能想明白,那我还可以告诉她一些新的道理。”
“父亲!”曹昂喊道,看着父亲这般模样,满是不解,“母亲是不会回来的!您早就被他丢弃了!儿子因为对父亲的一再妥协,也已经被母亲舍弃了!”
曹操拍了拍曹昂的肩膀,神色看不出悲伤:“你心里还怪我吗?”
人死万事皆休,亡者便再也不会有半句诘问。可是曹昂却活着,只要曹操望见他,宛城那夜的厮杀惨状便会在脑海中翻涌重现;只要瞥见他残缺的双腿,就会记起那一夜的声色迷乱,还有仓皇奔逃的狼狈。
“是父亲要封张绣,要与他泯恩仇。”
“子脩,你不够了解你的父亲,也不够了解你母亲。”
曹操说罢离去,大殿只剩曹昂一人,身影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