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朔身上的味道是许多草药交错混杂着的,说不出有多奇怪,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恳求,“姑奶奶,你别听长公子今天喊你一声芙妹便以为自己就真和他成了兄妹,曹家的人,就没一个是善茬!我在这里是干正事儿的!”
玉芙有些不喜欢华朔此番装腔作势的模样,她并不十分害怕,她知道,华朔和林昭一样,大抵都该被称做……异世之人?
像是术士那样,占卜通晓谶纬与未来。至于他说自己是神鸟,这一点玉芙可以确认是他在胡扯。
“除非你同我走,或者把我的病彻底治好了!我也没多少日子活了,黄泉路上我们手拉手一起走就不寂寞了!”
玉芙一下子捏住华朔的脸反复揉搓,华佗的脸渐渐红了,却还是语言躲闪。
“哼,不帮算了!小人!”玉芙恨恨道,走出一步,原本因为气极瞪圆的一双鹿眼重新亮起来,“这个忙你不帮也得帮!”
华朔摸了摸自己被捏的滚烫的双颊,双手都被气到有些发抖,想把门阖上,却见那门扉最终在自己手上彻底倒下,变成副支离破碎的模样。
等玉芙躺在榻上,心里才开始怕起来,第二日小冉为她穿衣洁面,她心里更是猛敲起了退堂鼓。万一曹操查到自己的无极甄家的女儿,会不会把她扣在军中当人质?还是会直接杀了?
她出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感觉脚下的步子都是虚浮的,心里默念着既来之则安之来安慰自己。
曹丕看见昨夜见到的那件水红色的衣裳,如今正被人穿着立在自己的身前,在自己前面几步远。
并蒂步摇颤巍巍插在她脑后的云髻上,随着女子步态的蹁跹一步三晃,珠光耀眼好看,落在曹丕眼里,却有如赤裸裸的挑衅。
那女子的纤腰不盈一握,柔媚入骨,美人如花隔云端,她那步子还带着几分少女的跳脱,不像是那种媚骨天成的妇人,曹丕心里头那股子厌恶的情绪不知怎的像是被风吹跑的沙子,竟觉得这女子的身姿有几分眼熟。
步履几经踌躇,曹丕负气转过身去,往宴席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不愿与此人同席。
虽是家宴,曹府中也自有他的一番规矩,待曹操入席后,坐在上首几位叔伯寒暄一阵,卞夫人才领着膝下几个子女上去见礼。玉芙跟在卞夫人身后,只知道身侧两位是三公子曹彰与四公子曹植。
玉芙今晨向身边的侍女打听过了,府中长公子昂双腿有恙,且并非卞夫人所生,乃是曹操与原先的夫人丁氏膝下长子,那昨日在华朔那里见到的坐着素舆的男子便应当是他了。
玉芙听说过丁夫人,她出身沛国谯县丁氏,素有贤名,只是在几年前被休弃,孤身返回了丁家。
但玉芙也听过流言,说是丁夫人并非是被休弃,而是自请出府,愤而休夫,至于个中缘由,玉芙也不甚清楚,只叹天妒英才,堂堂曹公的长子竟终生只能坐在素舆上行动。
“丕儿今日是不打算来了么,还不快去催催你哥哥?”卞夫人面色上露出几分难看,小声对身侧的曹植耳语道。
“母亲,我哪里劝得动二哥!他除了父亲的话谁也不听。”曹植像是看不懂卞夫人眉眼的郁气,嘴里也是有什么便说什么。
“胡闹,今日家宴,他怎么不来见见他的妹妹?”卞夫人推了推曹植,似是想要提醒他要坐有坐相,又像是想让他再去叫一次曹丕,她面上仍是带着笑,笑得端庄,对上曹操扫视下来的目光,露出几分无从管束儿子的窘意和无奈。
“愈发不成规矩。”曹操听见两人的交谈,重重搁下手中的酒盏。
卞夫人被那声音吓得肩膀微微颤抖,但随即又温顺地走到曹操身旁,替他重新斟酒,曹操握上卞夫人的手,颇为爱怜地抚了抚,叹息一声,“罢了,随他去。”
玉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也算是对曹家的家庭成员有了个大体的了解。
曹彰习武,身子健硕些,看起来并不难以亲近,曹植还是个孩子,活泼得过了头,颇得曹操喜爱。
正想着,却忽然对上了一双也在偷看着她的目光,比她还谨慎,躲在一旁,怯生生的像刚破壳的雏儿,许是曹操的其他女儿。
玉芙并不认识,举起杯盏想要遥敬对方一杯,谁知那女子像是被电到了似的,飞快收回了目光,低头小口吃起饭来,不再向她这里瞧上一眼。
玉芙这顿饭吃的拘谨,曹操膝下儿女多,除卞夫人外,还有两位姬妾在旁侍奉,除却最先引玉芙与众人认识,并未曾放多少注意力在她身上。
酒席散去,玉芙摸向自己的耳珠,却没摸到自己今日戴着的耳珰,便快步想回去寻,穿廊而过,忽听得内室传来声男子雄厚的声音,似乎是曹操?
玉芙放轻脚步,倒是能听见只言片语。
“得此女,不知丁娥心能有慰乎否?”
此女?丁娥?玉芙眉心蹙起,并不理解曹操话中真意,本想速速离去,一股强大的力量却扯着自己的右手腕,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量,几乎像是抓小鸡似的要把她拎起来。
“胆敢窃听军情,你……”
玉芙顺着那男子强硬的力道,被翻了个面,两张彼此相熟的脸就这么四目相对着,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沉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