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闻玉野硬邦邦地坐下来,屁股还没坐稳当,霍虚安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知道我多大年纪吗,‘小兄弟’?”
闻玉野无声地看着他。
“……其实我已经一百四十七了。”
霍虚安自问自答,一条胳膊靠在江平安床上,手指松松垂下,整个人像头慵懒的狮子,看向对面少年的眼神中含着些旁人辨不清的颜色。
“你说吧,从江流年为什么会跟你家结缘开始。”他很快扭回了正题,“不要撒谎,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江流年。”
闻玉野强行挥散心中震动,深吸一口气,稳着声音道:“我父年轻时亲自带队在南疆行商,遇到流匪,幸亏江流年出手救命,因此欠下人情。十年前,江流年带着江平安找到我家,说他要去东海猎妖,但其女年幼,拜托我家代为照拂。”
“没说什么时候回来?”霍虚安问。
“他说得含糊,我们本以为一年半载够用,结果后来再没听过他的消息……直到前夜。”
霍虚安看他没了后文,问:“知道为什么闻家会被修者盯上吗?”
闻玉野自然而然地低下头,掩饰般看了看自己右手:“大概知道,是江流年留下了什么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
“她也不知道?”霍虚安示意了一下身后的江平安。
闻玉野摇头。
霍虚安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你杀了刘二毛,是吗?”正安静,闻玉野突兀出声。
“嗯。”霍虚安颇无所谓地承认了。
“你本来也要杀我,”闻玉野说,语气平得像是已经认了命,“你跟那些屠我家门的杀手是一伙的。”
“不入流的东西,怎么配跟我相提并论。”霍虚安轻嗤,不太同意的样子,“不过,好歹也是一帮子修者,你跟她怎么逃出来的?”
“……杀手内讧,见了血。”闻玉野面色如常地回答。
“这样。”霍虚安倒是信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边缘发黄的纸卷,向着闻玉野,展开。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几行字,提了闻家山头的位置,还有人口之类,特意点了闻明朝的名字,甚至过了一笔闻玉野,最下方写了个数——三十万两银。
“闻明朝勉强算个修者,所以影阁出了这份悬赏,我顺手接了一张。”霍虚安抖了抖悬赏令,让闻玉野看个清楚,“报酬丰厚到不可思议,所以我先去查了点东西,来晚一步,闻明朝已经死了。”
三十万两银,是笔巨款。
父亲的死讯被人再次提起,轻飘飘像个不重要的句读,闻玉野有些麻木地听着,没说话。
“现在我手里这张悬赏可以算失败了。”
等闻玉野看完,霍虚安三两下把那张纸撕了个粉碎。
“内讧活下来的那四条杂鱼被我杀了。他们放完火,在你家酒窖外喝了个烂醉,可惜问不出话。哦,有个人说了句,‘得把闻少爷灭口’,所以我才知道你活着,又追来。”
闻玉野愣了会儿,逐渐意识到霍虚安说不杀他是认真的。
他想,霍虚安的心平气和不是伪装,而是自己或江平安身上对他来说确实有利可图。
闻玉野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心剑,或者说,是不是只因为心剑。但这不妨碍他有自知之明——不管霍虚安怎么说怎么做,选择权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我知道了。”闻玉野点点头。
然而他想起昨天还鲜活着的刘二毛,感谢的话就说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