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哗然声更甚,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瞬间汇聚在陆云裳身上。
陆云裳长身玉立,面色如常。
宽大的袖袍下,那三卷旧档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腕底。她没有开口,只将视线落于光洁的地砖之上,不置一词。
见她不答,五皇子以为她理亏,气焰更盛,转身面朝九重阶上的楚翎帝,重重跪下:“父皇明鉴!那稳婆昨日暴毙,大理寺连夜起出死胎骸骨这等惊天铁证,却死死按下不表!陆大人这般行径,莫不是早被纪家收买,想在暗中替六弟抹平这偷天换日的丑剧!”
“你血口喷人!”六皇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五皇子怒骂。
“皇上——!”
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喊骤然从殿外传来,直直劈入这剑拔弩张的死局。
纪贵妃不知何时已赶至太极殿外。她发髻散乱,未施粉黛,只着一身素缟,跌跌撞撞地扑倒在殿门槛前,哭得肝肠寸断。
“臣妾冤枉啊!臣妾侍奉圣上十数载,竟要受此等奇耻大辱!”纪贵妃死死揪住胸口的素衣,字字泣血,那副委屈至极的模样,端的是将一个被构陷的慈母演到了极致,“定是有人不知从哪寻来一副来历不明的骸骨,买通稳婆,欲置臣妾母子于死地!皇上若信了这等诛心之言,臣妾宁可一头撞死在这蟠龙柱上,以证清白!”
大殿内一时乱作一团,哭喊声、怒斥声、议论声交织成一片。
楚翎帝端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下方这场闹剧,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如古井:“都给朕闭嘴。”
帝王一怒,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老五,你说大理寺包庇,那骸骨是铁证;纪氏说那是有人蓄意伪造,构陷皇室。”
楚翎帝俯视着五皇子,语气听不出丝毫偏袒与喜怒,“你待如何?”
五皇子心中狂喜,以为父皇已被自己说动,当即重重叩首,抛出了那个他盘算了一-夜、自以为能彻底将纪氏钉死在黄泉路上的绝杀之计。
“既然六弟的身世存疑,儿臣恳请父皇,当廷滴血验母!”
五皇子猛地抬起头,眼神死死咬住门边的纪贵妃,“若六弟真非母妃所出,两血必不相融!请父皇恩准,当廷验亲,以绝天下悠悠之口!”
此言一出,纪贵妃原本凄惨的哭声猛地一顿,身子不可遏制地晃了晃。
而睿王更是脸色铁青,连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唯有站在百官末尾的陆云裳,眼底划过一抹清明。
滴血验亲,确是好计……
楚翎帝目光幽深地扫过殿中众人,最后停留在瑟瑟发-抖的纪贵妃身上。
“准。”
随着帝王那一声低沉的令下,太极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不多时,御前大太监王忠亲自捧着一只白玉海棠碗,步履无声地走入殿中。碗中清水澄澈,不起一丝波澜。
“六殿下,贵妃娘娘,请。”王忠托着玉碗,恭敬地呈到两人面前。他身后跟着的小太监,双手高高举着一个托盘,盘中静静卧着一柄淬过火的银针。
五皇子死死盯着那碗清水,呼吸粗重,眼底闪烁着癫狂的期盼。
只要这血溶不到一块儿,纪贵妃必然被处置,楚昱没了陇西纪氏帮扶,注定不成气候。
六皇子不过是个刚抽条的少年。
满朝文武那犹如打量野种般的目光,化作无形的刀子,刀刀割在他素来骄傲的尊严上。
他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单薄的脊背因极度的羞辱与愤懑而止不住地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