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洲。”“嗯。”“盐放多了。”“没有。”“你尝尝。”陆寒洲用锅铲铲了一点点汤,吹了吹,尝了一下。“刚好。”“你口味重。”“你口味淡。”陆念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两个人拌嘴,嘴角弯了一下,在作业本上写下一行字:今天清明节,我和爸爸们去看了爷爷奶奶们。爷爷的草莓我放在墓碑上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吃到,但是我相信他吃到了,因为那颗是最大的。她停了一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爸爸还是爱哭。我希望他少哭一点,因为哭多了眼睛会肿。肿了就不好看了。虽然陆寒洲爸爸说“你哭起来很好看”,但我知道那是骗人的。谁会哭起来好看呢?大概只有陆寒洲爸爸觉得吧。她写完,合上作业本,把那支钢笔拧好,放在爷爷留下的笔筒里。开饭了。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和以前一样。只是主位上没有人坐了。但他们多摆了一副碗筷,放在那个位置,碗里盛了半碗米饭,筷子和碗平行,整整齐齐的。“吃饭吧。”陆寒洲说。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灯光暖黄,照在每个人脸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背景音。陆念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林鹿鸣碗里。“爸爸吃。”又夹了一块,放进陆寒洲碗里。“爸爸也吃。”最后夹了一块,放进那个空碗旁边的碟子里。“爷爷吃。”林鹿鸣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答应过念念少哭的,他尽量。---吃完饭,林鹿鸣洗完碗上楼,经过陆父的房间,推开门站了一会儿。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床还是那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那张照片——陆父抱着三岁的陆念,两个人在老槐树下笑。窗台上的君子兰还在,是林鹿鸣一直在照顾,叶片绿油油的,每年都开花。他走进去,拉开窗帘,让月光照进来。然后把那盆君子兰浇了水,用抹布把窗台擦了一遍,把床头柜上的灰吹了吹。“爸,今天念念给你带了草莓。最大那颗,你看到了吗?”没有人回答。他也不需要回答。他知道他在听。他关了灯,带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陆寒洲已经洗完澡了,靠在床头看书。林鹿鸣爬上床,靠在他肩膀上。“陆寒洲。”“嗯。”“念念今天的作文写了阿姨。”“写了什么?”“写了《我最想见的人》。她说她最想见的是奶奶,因为爸爸说她笑起来很好看,她想看看笑起来很好看是什么样子。”陆寒洲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下周带她去给妈扫墓的时候,可以把那篇作文烧给妈看。”陆寒洲沉默了一会儿。“好。”林鹿鸣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陆寒洲的手,十指相扣。“陆寒洲。”“嗯。”“你说阿姨看到念念写的作文,会不会哭?”“不会。”“为什么?”“因为她笑起来很好看。她不会哭的。”林鹿鸣笑了,把脸埋在陆寒洲的肩膀上。窗外月光如水,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床头柜上那两个并排的相框里。一张是年轻的周蕙兰抱着年幼的陆寒洲,一张是陆父抱着三岁的陆念,两张照片隔着几十年的时光,但笑容是一样的——那种被爱的人才会有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笑。---夜深了,老宅安静下来。陆念已经睡了,怀里抱着那只被咬掉耳朵的大兔子。兔子已经很旧了,耳朵缝了好几次,肚子上的毛都磨秃了,但她每晚都要抱着,出门也要带着。林鹿鸣说给她买个新的,她说不要,这个有家的味道。陆寒洲和林鹿鸣并肩站在走廊里,月亮夜灯还亮着,发出柔和的浅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那盏灯是陆父装的,陆念刚来老宅的第一天,他拄着拐杖,踩在梯子上,装了很久。林鹿鸣说“爸你下来我来装”,他说“不用,我孙女的灯,我来装”。装好了,他站在梯子上,看着那盏月亮灯亮起来,笑了,说“念念,你看,月亮在你门口了”。灯还在。装灯的人不在了。但每次看到这盏灯,林鹿鸣都会想起那个站在梯子上的老人,想起他说“我孙女的灯”时那种理所应当的语气,想起他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样子。有些人走了,但好像又没走。他们在风里,在光里,在每一个被爱着的瞬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