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别想那么多了。”林知时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垂在床沿上,手指朝陆憬言那张床的方向勾了勾,“手给我。”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了被子掀开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以及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垂在床沿上的手指。陆憬言站在他床边,光着脚,睡衣领口歪到一边,头发被枕头压得翘起来一撮。月光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你这是什么毛病。”陆憬言握着他的手问。“牵手能治失眠,刚发明的物理疗法。”林知时往里挪了挪,掀开被子一角,拍了拍床垫。陆憬言没有犹豫,侧身躺了上来。林知时把被子一蒙,盖住两个人,转身往枕头下摸了摸,摸出手机调低亮度,然后神秘兮兮地举到两人中间:“给你看个东西,刚才就想给你看的。”手机屏幕上是秦姐发来的消息,发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多,他当时没来得及看。消息前面是一连串的照片——猫宁奶茶店的新门面,墙体刚刚被漆成奶黄色,隔壁那家原来是文具店的铺面正在拆招牌,工人们扛着石膏板往上装,新风格和原先的暖色调融为一体。后面跟着秦姐的一条语音,林知时把音量调小了点开。秦姐的声音带着笑,噼里啪啦地往外蹦:“小林!你绝对想不到!我要扩张了——就是你们俩上个月出的那个主意,把隔壁铺面盘下来开甜品站,你俩猜怎么着?我递了个申请,总部二话不说就批了预算!甜品站卖巴斯克蛋糕和猫爪布丁,定价参考了你们上次给我写的那张餐单建议。总部说这是今年最有潜力的加盟店改造方案!”语音后面是一张照片:新铺面的墙上挂着一块还没撕掉保护膜的招牌,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的轮廓,旁边两行美术字——猫宁咖啡·甜品站。那只猫的轮廓分明就是星期五,连尾巴尖翘起的角度都一样。“她真把星期五印上去了。”林知时憋着笑,把手机往陆憬言那边又挪了挪,“你看这个猫屁股,跟你闺女一模一样。”陆憬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接过林知时的手机关掉屏幕,轻轻按在他枕头旁边。月光把两个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边。“你那时候跟秦姐说我什么。”他忽然问。“什么说你什么。”“甜品站的主意是你提的,但定价方案是你逼我做的,你跟秦姐说我的商业企划写得好,还说这些拓展业务的点子都是我出的——她今晚发照片前才告诉我。”林知时心虚地往后退了一下,后脑勺撞上了墙壁,闷闷地响了一声。他把脸别过去伸手去揉脑袋,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就是觉得你要是想辅修商科的话,简历上得有个拿得出手的企划——让她以为是你单独做的,以后推荐信会写得更扎实,你怎么知道了。”陆憬言没有回答。他伸手把林知时揉后脑勺的那只手拉下来,放在自己胸口上。心跳隔着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很稳,但林知时还是听出了那底下暗藏的波动。这个人只有在他面前才会这样——什么都藏得很好,唯独心跳骗不了人。“三年了。”陆憬言说。“什么三年。”“你每次为我做什么事都不让我知道。高二那张物理易错题集是你熬了一整周把我错过的题全标红,高三冬令营是你私下找郑老师求她多留意我的家庭状况,暑假打工你主动换成了全天班,因为你知道我要凑学费。刚才你还打算蒙混过去。”林知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俏皮话把这个过于郑重的时刻糊弄过去,但脑子里的库存全部清空,最后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低低地应了一声:“被你发现了。”“早就发现了。”陆憬言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低沉而稳,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传到他的骨头里,“我不是会说话的人,我爸把我生成这样,我妈把我扔下的时候我连哭都不会。以前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的房间,一个人做题,一个人关灯睡觉。但雨最大那天我推门走到巷口,有个人蹲在地上大声朝我喊‘过来帮忙’,他把周围所有人都喊走了,就剩我一个。”林知时安静地贴在他胸口,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睡衣底下心跳没有任何加速——这个人正在说真话的时候,心是最稳的。他抬眼看他,窗外飘来晚桂最后的残香,混着远处图书馆闭馆的铃声,轻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以前我觉得活着就是那么回事,不期待就不会失望。”陆憬言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林知时的发顶,“但现在我每天睡前会想明天早上你会不会又让我买酱肉包子,想到这个,就觉得明天值得早起一个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