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互相看了看,又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意外,还有不安。他们没有想到,以往无往不利的明昆山,那个在城南城北横着走、谁都不敢惹的明昆山,如今连一个小小的警察都不敢做。周董端起红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酒液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味什么复杂的东西。他在想,明昆山上面的人,是不是真的不行了?如果那位贵人倒了,明昆山这棵大树还能撑多久?而他自己,又该怎么办?李总也在想同样的事。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永远在给自己找退路。以前他觉得明昆山这条船够大够稳,永远不会沉。但现在,船底的木板好像裂了一条缝,虽然不大,但水已经开始往里渗了。钱总端起紫砂杯,吹了吹浮沫——杯子里已经没有浮沫了,但他还是吹了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手——那双从来不会抖的手——在端茶杯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他想到的是自己的那些物流公司,那些见不得光的货运单,那些被打断手筋扔在路边的司机。如果明昆山倒了,这些事会不会被人翻出来?孙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依旧没有任何情绪。他是这些人里最沉的住气的,也是最早开始想退路的人。他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自己的账本——那些洗钱的记录,那些转账的凭证,那些见不得光的数字——他在想,哪些该销毁,哪些该转移,哪些该留作“保命符”。一时之间,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没有人再说话。周董低着头晃酒杯,李总盯着桌上的花生米发呆,钱总端着茶杯不喝也不放,孙总拧着矿泉水瓶盖玩。明昆山靠在椅背上,脸上阴晴不定,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敲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拍。角落里那些侍奉的年轻人,把自己缩得更小了。有人把头埋得低低的,有人把身体贴紧了墙壁,有人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来压制恐惧。他们不知道这些大人物在说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叫林越的警察是谁。他们只知道,这些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现在怕了。而这些人怕的时候,往往会找更弱的人出气。那个戴猫耳朵的男孩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毯,铃铛在他耳边叮叮当当地响。他不敢起来,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他知道——在这些人的世界里,你不需要做错什么,也可以被惩罚。明昆山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油腻的、漫不经心的调子:“行了,别一个个跟死了妈似的。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有高个的顶着。”他端起酒杯,“来,喝酒。”几个人慢慢端起了杯子。周董的红酒,钱总的茶杯,李总的白酒,孙总的矿泉水——碰在一起,发出参差不齐的脆响,稀稀拉拉的,再也没有刚才那种热络劲儿。明昆山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把杯子倒过来,朝众人亮了亮杯底。他的脸上重新挂起了那个标志性的笑容——嘴角往上咧,眼睛往下压——但那笑容底下,藏着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东西。他在强撑。众人都不再说话,各自喝着各自的酒,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周董在心里盘算,是不是该把矿场的账本再烧一批。李总在想,要不要给那个小警察送点更“实在”的东西。钱总在琢磨,物流公司那些不干净的货运单,到底该藏到哪儿。孙总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把部分资金转移到外省,甚至境外。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件事——明昆山上面的人,可能真的不行了。如果那位省里的贵人倒了,明昆山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看着吓人,实际上咬不动任何东西。到那时候,他们这些跟着明昆山吃肉喝汤的人,要么另找靠山,要么跟着一起完蛋。没有人把这话说出来,但每个人都从彼此的眼睛里读到了。明昆山靠在椅背上,手指不再敲膝盖了。他的眼睛半闭着,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那笑容已经僵了,像一张贴上去的假脸。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他太了解他们了——这群人,吃肉的时候比谁都积极,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他端起酒杯,发现杯子是空的。他没有叫人倒酒,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林越。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一个小警察,居然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拍了桌子,说了软话,露了怯。这事儿传出去,他在道上的威望至少要掉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