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姐立刻制止闺女,“娟子,你自己吃。”她看婆婆只慢慢嗦着块没什么肉的鸭骨头,她夹了块肉多的鸭肉放到婆婆碗里,“妈,你吃。”婆婆笑了笑,盛了碗鸭汤递给她:“你也吃,累一天了。”孩子们正满嘴油光地啃着,海波突然说:“妈,以后我也要当军官!天天给你买烤鸭吃!”大人们都笑起来。张姐夹了一筷肉给他,“好儿子,妈和奶奶等着享你的福。”走廊外传来邻居家的收音机声,正在播报新闻。筒子楼的喧闹渐渐平息,各家都围坐在饭桌前。张姐看孩子们吃得香甜,也端起汤喝了一口。她忽然觉得,日子就像这鸭架汤,熬一熬总还能出点滋味。吃完饭,婆婆催着李大有带两个孩子去公共浴室洗澡,“去晚了就没热水了啊。”李大有醉醺醺的,海亮扶着爸爸,海波收拾好洗澡用的东西,一大两小晃晃悠悠地出去了。等三个男的回到家,张姐和婆婆、女儿也洗漱好了。张家住的房间约莫三十平米,用布帘和木板隔成三小间。进门处摆着饭桌和两个箱子权当客厅,左手边是夫妻俩的隔间,刚够放一张双人床,床尾是张姐的陪嫁箱子,里面堆着收拾整齐的旧衣服。右手边大些,摆着上下铺,上铺睡海亮,下铺睡海波。最里头用衣柜隔出的小间住着婆婆和娟子,奶孙俩挤一张床。整个家虽然拥挤,但收拾得干净,墙上还贴着孩子们得的奖状。一夜无话。天蒙蒙亮,张姐轻手轻脚起床,婆婆已经熬好棒子面粥,先盛了一碗冷着,给媳妇喝。“妈,说了等我起来做”张姐压低声音。婆婆摆摆手:“老了觉少,你多睡会儿挺好,快吃吧,我冷得差不多了。”她佝偻着身子去给孩子们煎鸡蛋。张姐匆匆就着咸菜喝完粥,就拎着菜篮出门。筒子楼门口遇上同样去买菜的刘嫂和赵姐。胖些的是刘嫂,在政委家帮忙。瘦高个是赵姐,服务的是参谋长一家。三人熟络地结伴往大院外的农贸市场走。刘嫂问:“你们今儿买啥?”不等两人回答,她晃着手里的小本子,抑扬顿挫地念起来,“冬瓜一斤,西红柿两枚,排骨二两,生姜一块参谋长夫人顿顿要过秤,多一钱都得叨叨半天。”赵姐叹气:“我家更绝,连老乡免费送的葱,都得记账。昨儿少找五分钱,他家儿媳妇追到厨房问。”张姐没敢说顾夫人从来不管这些,连菜钱都让她自己从抽屉拿。她第一个月底交账时,顾夫人只粗略看了眼总数就说“张姐办事我放心”,第二个月起干脆连账本都不看了。有回她主动报账,反被顾夫人笑着打断:“你看着买就好,新鲜最重要。”这种信任让她买东西时格外精心,总挑最新鲜的时货,价钱反倒次要了。张姐含糊道:“我今儿就买点时令菜夏天嘛,黄瓜西红柿都行。”三人边走边聊。赵姐问:“昨儿你家吃烤鸭了?”张姐心里叹气,住筒子楼就是这样,家里放个屁都能传二里地去。她糊弄过去,“家里孩子考了一百分,奖励点油水。”赵姐又追问,“我听说你在顾家,工钱涨到40了?”张姐赶忙说:“没,你听谁瞎说的,我们大家都一样的。”她一抬眼,看见个郊农在市场外面摆摊卖新鲜荷货。青绿的莲蓬挨着粉白的荷花,还有带着泥的鲜藕和菱角。张姐立刻想起南知意书房里插着的枯莲蓬,那是去年顾部长带夫人和小满在玉渊潭捡的。她凑过去问郊农:“这荷货,怎么卖?”刘嫂和赵姐跟上去,诧异道:“买这个干啥?你主家交待了。”“嗯主家说了买点。”张姐含糊应着,仔细选了五支半开的粉荷、三个莲蓬,又称了一斤菱角,一斤藕。郊农用大荷叶将东西仔细包好了,递给张姐。张姐这次,的确是自己做主,没问过顾夫人的意思,但她就是觉得顾夫人肯定喜欢。她心里还盘算着:莲子剥出来能煮粥,菱角和藕可以清炒,荷花插在书房的青瓷瓶里正好。刘嫂子嘀咕:“真是讲究人儿我家那位首长夫人,连买朵绢花都嫌浪费。”赵姐倒是附和起来,“可能是张姐主家爱这个呢。”张姐低头没接话。三人各自采买完毕往陆军大院走。刘嫂篮子里是严格按照菜单买的肉和豆腐,赵姐则仔细核对着小本子上的开支。张姐只顾小心护着鲜荷货,荷花还带着晨露的清香,让人闻着心情舒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