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绘声绘色,仿佛亲见。也有些军嫂是凭本事或者…“广播室的小陈,”王嫂子压低声音,“清闲体面!对着喇叭念念稿子就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可惜啊,人家是正经高中毕业,咱比不了。”“还有卫生队的护士,”刘嫂子接口,“老孙家那闺女,卫校出来的,现在穿着白大褂,多神气!学校里那几个老师也是,有文化的吃香。”南知意默默听着,广播员、保育员、老师、护士、文员……她倒不缺这点钱,但能有个事做,似乎也不错。可她的成分……她不敢冒头,不敢争抢,生怕一丝风吹草动,就会给顾骁、给顾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满是泥的鞋,继续走着。“……听说后勤仓库那边也要人,清点物资什么的,就是活儿累点。”王嫂子还在絮叨着营区里流传的各种小道消息。南知意抬起头,目光扫过路旁光秃秃的树林。几株向阳的老柳枝头,竟已隐隐透出鹅黄。看来,春天要来了。她也没插话,直到两位嫂子聊完了八卦。她才轻声道:“嫂子,等天再暖和些,我想在院子里种点菜。到时候,去哪买点菜种子?”“哎哟!买啥买!”王嫂子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嗓门又扬了起来,“我家去年留的黄瓜籽、豆角籽、小白菜籽,多的是!到时候给你拿!刘嫂子家的茄子辣椒籽也好着呢!”刘嫂子也笑着应和:“就是!都是自家留的种,壮实!要多少有多少!”“谢谢嫂子们。”南知意真心实意地道谢。两位嫂子又开始给她传授种菜经验,这回,她听得格外认真,恨不得拿出纸和笔记下来。种菜,至少是她可以安心去做的事。跟嫂子们告别。南知意回到自己院里,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她揉了揉酸痛的胳膊,没急着整理买回来的东西,而是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心思,总飘向未知的远方。顾骁离开后,日子过得缓慢。寒气被春日暖阳一日日逼退,家属院里附近光秃秃的枝桠上,终于染上一抹新绿。南知意的生活,也在这片新绿里,一点点扎下根须。锅里的白粥不再糊底,荷包蛋也能保持形状完整。她甚至能照着王嫂子教的“热锅凉油”,把土豆丝炒出几分爽脆,虽然偶尔还是免不了粘锅的焦黑。她开始学着跟王嫂子腌咸菜。“这芥菜疙瘩,现在腌正当时!”王嫂子拎着一大捆水灵的芥菜疙瘩,风风火火地走进南知意的小院,“过了冬,水分足,腌出来脆生!”她指挥着南知意烧开水,晾凉,又搬出南知意特意买的粗瓷坛子,一层芥菜疙瘩一层粗盐地码放进去,最后压上洗净的鹅卵石。“倒上凉白开,没过菜,盖严实了,放阴凉地方,等个把月就能吃!”南知意学得认真,手上沾满了盐粒和芥菜特有的辛辣气。她问,“那什么时候能腌咸鸭蛋呢?”她早就眼馋嫂子家屋檐下挂着的、用黄泥稻壳裹着的咸鸭蛋。“那个,得等鸭子开春下蛋多了才行,”王嫂子笑道,“现在腌还早,蛋少,腌了也金贵。等天再暖些,鸭子下蛋勤快了,嫂子教你,保管个个流油!”南知意将芥菜坛子放到阴凉处。刘嫂子偶尔也来串门,或者两人结伴去赶集。关系比从前熟稔了些。刘嫂子今年29岁,成婚早,现在三个孩子,大女儿10岁,二女儿6岁,小儿子刚3岁。她丈夫姓李,李连长服役15年,才换来她们一家的随军资格。李母体弱多病,老家还有兄弟需要拉扯,一家子光靠李连长那点津贴。因此刘嫂子精打细算,总能找到最划算的菜摊。争端两人挎着篮子走在土路上,聊的多是些实在话:东家孩子病了,西家男人寄回的津贴少了,营区服务社新到的花布花色土气……南知意大多安静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到了二月十一日,寒风依旧料峭。南知意清楚地记得,十一月四日凌晨,带走了她的一切。如今,百日了。父母的墓在建安市,她回不去。牌位,更是不敢设。甚至,在军营家属院,她连一片纸钱都不敢烧。天色灰蒙,南知意早早闩好院门。她脱下外套,露出左臂上一直藏着、从未离身的黑袖箍,走到院子里,面朝父母长眠的方向。没有香烛。只有几盘子供品。她倒上两杯茅台酒,双手捧着杯子,高举过眉,深深弯腰,三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