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致和十一年,以赵云拓为首的山西起义军,历时三年,杀进了紫禁城,血洗了这座皇城。
暮色四沉,天幕被烈火烧过,熔成了一片残红,血淋淋地对着紫禁城张开大口,而这座皇城依旧冷肃地屹立着,不送旧人,不迎新客。
宫道积血成洼,赵云拓策马而过,马蹄溅起一路的暗红粘稠。
自古以来,逼宫造反,都要经过这一关,血流的够多,就成功了。
宣德殿已经被他的士卒重重包围,昭宣帝在里面插翅难逃。
赵云拓人到殿外,下了马,副将傅霜附耳过去道:“周稳自戕了。”
赵云拓有些意外,问:“可有留下什么话?”
傅霜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形,道:“他对昭宣帝说,‘你这样的人,不忠不孝,无德无义,强必盗寇,弱必卑伏,不配为天下共主。’”
赵云拓沉思片刻,叹气道:“也罢,留着他也不一定能为我所用。”
宣德殿的门大开,眼前的情况倒让赵云拓有些意外。
如周稳所说,昭宣帝是一个弱必卑伏之人。
可眼前,他穿着月白色龙袍,头戴冕旒,镇定自若地站在御桌之后,除面色苍白以外,给人的感觉倒是……很有些风骨。
而他的脚边,死着一个人,那就是周稳。
大周朝的内阁首辅,吏部尚书兼任文华殿大学士,百姓口中的大宰相,昭宣帝的老师,一生清正,无妻无子,无愧于大周与百姓,他唯一叫人诟病的是性格太古板。
赵云拓不嫌他古板,一心想他为自己所用,终是连向他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他死了,赵云拓很有几分惋惜。
赵云拓走过去,弯腰将周稳的尸身打横抱了起来。
周稳是自刎脖颈而死,血流的很多,此时也染红了赵云拓的衣裳和双手。
赵云拓看了一眼周稳的仪容,还算安详,而后才看向昭宣帝,发出一声冷笑:“你老师为你也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惜是你,否则就是换滩烂泥来,此时也该扶上墙了。”
赵云拓抱着周稳的尸身走出去,傅霜来接。
“让敛人将周稳的遗容收拾好了,体面下葬。”
傅霜接过人,领命退下。
殿外是尸山血海,赵云拓站在那里,有一道灼灼目光已经刺了他很久。
宣德殿内灯火通明,昭宣帝仍站在那里,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盯着他看。
赵云拓抬步走向他。
上辈子,周稳为了大周呕心沥血,从赵云拓手里保下了大周,也保下了周昭宣,强行为大周朝续命。
他死后,周昭宣却将他开棺鞭尸,满朝文武哗然,然而唯一有勇气上前阻拦的却只有他赵云拓。
他一把握住了昭宣帝的鞭子,斥骂:“你这一鞭子下去,来日我必为天下人还你百倍!”
周稳做人做臣,不求青史留名,只求无愧于心。他曾亲手阻拦赵云拓造反,劝他对大周俯首称臣,请昭宣帝封他为侯,此后三年,他极力打压赵云拓的势力,生怕他造反,为祸人间。
可他死后,他的灵魂亲眼见到了赵云拓治理下的太平盛世。
再睁眼时,他重回了阻拦赵云拓逼宫造反前半个月。
这一次,他决定放任大周倾塌。
赵云拓赶到的半个时辰前,宣德殿内,昭宣帝跪在地上,抱着周稳的腿,涕泪齐流:“老师,你帮帮朕,你帮朕杀了赵云拓!”
周稳低头看着这个窝囊的皇帝,失望至极,说出了那句:“你这种人,不忠不孝无德无义,强必盗寇弱必卑伏,不配为……天下共主!”
前世的这一夜,他为昭宣帝从赵云拓手中保住了大周三年。可经历过前世,他才知道自己做错了,有愧于天下万民,故无颜苟活。遂拔剑自刎。
但他还是没死,再醒来时,他还是在宣德殿内,他的灵魂占了周昭宣的舍……看来老天是执意要让他活这一世。
他看着赵云拓抱起自己的尸首,就像看到记忆中,他越过人群,一把抓住了周昭宣的鞭子……都是他。
现在,赵云拓正大步朝他走来。
周稳顶着周昭宣的壳子,站在原地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