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木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在掌心碾平后,递给我。
“报告所长,这是我想借的书单。”
我最先留意到的,是上面的字迹。不常年握笔写字的人,不可能写出这样型正凌厉的字。
申请单上的书目繁多,涉猎也十分广泛,有编程概论、金融思维和地理科学等等。足以证明,文化阅览室的书已经无法满足他的求知欲了。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制服的口袋里,答复他:“我要问问领导能不能批,你等通知吧。”
他还是老样子,像他的名字一样,整个人平静如一块沉木。
“谢谢所长。”
这四个字,似乎是他对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只是这一次,我从他眼中读到了一些虔诚。
施杰拖着两箱新书进来,看见现成的苦力,便让程木帮忙把箱子里的书按序号码好。
搬书扬灰,我来到走廊上透气,只见姜广平蹲在墙角,嘴里叼着烟,手机屏幕上播放的内容很是低俗。
我诧异,“你哪来的手机?”
“不用大惊小怪,很多管教都这么干。反正里面也没信号,我离线缓存了几个视频,休息的时候看看。”
姜广平跟我卖交情:“整个冷泉,就这道门廊监控拍不到。我忙里偷个闲,你别打小报告啊。”
机关单位里,像姜广平这样的老油条比比皆是,我不擅长跟他们打交道,也无心管人闲事,本想顺便问问姜广平有关书单的事情,没想到程木已经干完活儿出来了,并自觉地递上双手,“报告所长,书搬完了。”
他人高马大,监室的囚衣太短,伸出手时,袖子总会缩上去一截,露出手腕。
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我看见他的手腕上有很多道红色的伤口。
伤口密布在动脉附近,形状细窄狭长,像是极薄的刀片所致,而且,伤痕看起来很新。
联想起他频繁借书的行为,我返身回到阅览室,在书架上找到了那本被他借去又归还的法典,果然,页角有暗红的血迹。
书页没法自杀,但却可以自残。
而越是小众无人翻阅的书,书页越韧,页脚越锋利。
他想要借新书,根本不是因为求知欲。
我放下书急忙追了出去,但门廊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漆黑的摄像头与我四目相对。
施杰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跟在我身后问:“怎么了?”
我应该怎么做?戳穿他的秘密?剥夺他的愿望?
看着手里的法典,我突然想明白了。
我手里的书,是王桂芳被收监的女儿,是每周来坐诊的涂医生,是管教奖励的小饼干。它是盼头,是希望,也是穷人的面包。
我镇静了一会儿,答:“没事。我刚才好像登记错了一本书,想跟那个犯人确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