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金凤把叠好的围裙重新抖开,搭在晾衣绳上,不紧不慢地抚平上面的褶子。
她转过身靠在晾衣绳旁边,歪着头看着老张,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浮上来。
她心里瞧不起他,但瞧不起归瞧不起,二柱还在屋里写作业,这事绝不能闹大。
她回头又朝堂屋亮着灯的窗户看了一眼,把声音压得很低:“老哥,孩子在隔壁呢。这事不能让他知道。”
“我知道。孩子睡了也行,我等着。”老张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站在院子里。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把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看着她把围裙重新展开晾好,看着她转身往灶房走时腰身和臀部的曲线,心想这趟没白来。
老张从钱金凤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把手揣在袖筒里,回头朝那扇掉了漆的木板门看了一眼。
那娘们刚才靠在晾衣绳旁边歪着头看他的样子,还有她说“孩子在隔壁屋”时压低了的嗓音,都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不是良家妇女,良家妇女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人,不会在被一个陌生老头拿话点破了之后还能不慌不忙地把围裙叠好了再晾回去。
她说孩子在隔壁——那就是说,等孩子睡了再说。他老张活了大半辈子,这点话外音还是听得懂的。
他在街上找了家小餐馆推门进去,店里没别的客人,只有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
他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来,要了一盘猪肉白菜馅的饺子,又要了二两散白。
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他夹了一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咬开来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又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酒,辣得眯起眼睛,长长地哈了口气,拿筷子敲着桌沿哼哼唧唧地念叨。
以前王德贵活着的时候,逢人喝酒就爱念叨这一句,他当时跟在旁边只能嘿嘿干笑两声。
如今王德贵死了,他坐在小餐馆里自己念叨,倒也觉得顺嘴。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店里没别的客人,索性坐在他对面也倒了一盅酒跟他闲聊。老张问老板怎么一个人开店,老板娘呢。
老板叹了口气说别提了,跟人跑了,嫌他穷。老张摇了摇头说咱俩差不多,我那媳妇倒没跑,就是天天在桌上搁把砍刀对着我。
老板瞪大了眼睛说真的假的,老张说骗你干啥,那砍刀是我小舅子送来的,专门治我的。
老板嘿嘿笑了两声,端起酒盅跟他碰了一下说那你比我惨。
老张抿了口酒,拿筷子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所以我才出来喝酒嘛。
他又往嘴里塞了个饺子,心里那个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想到待会儿还有好事等着他,这二两散白喝得格外顺口。
不知不觉一盅酒见了底,盘子里的饺子也吃了大半。老板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老哥差不多了,我得关门了,家里还有老娘等着我回去伺候。
老张端起搪瓷缸子把最后一口酒仰头灌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肚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票子搁在桌上,打了个饱嗝,推开餐馆的门走了出来。
他走在巷子里,步子不快,棉鞋踩得石板路啪嗒啪嗒响。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把他的人影拉得老长,几只野猫蹲在墙根底下,眼睛在暗处闪着绿光。
他走到那扇掉了一半漆的木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力道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格外清楚。
他侧着耳朵听了听里头的动静,压低声音说,妹子,是我。过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钱金凤探出半个身子,她已经换掉了那件碎花短袖衬衫,穿着件宽松的旧棉布睡裙,头发散开来披在肩上。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眉眼照得清清亮亮的,没有白天在灶房做饭时那层汗珠,干干净净的,透着一股刚洗过脸的清爽。
她看见是他,眼睛里没有意外也没有慌张,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你怎么又来了。”
老张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扶着门框:“二柱砸了我,医药费的事咱们还没说好呢。”
钱金凤回头朝堂屋那扇黑着灯的窗户看了一眼:“二柱刚睡下,别吵醒他。”
她没挡着门,只是把门缝又拉开了些,转身往院子里走,“进来说吧,别在门口杵着。”
院子里很暗,只有灶房那边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