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校长,我以前是在宾馆洗床单的,那是一年以前的事。那张申请表是一年以前交的,在您抽屉里锁了一年,早过期了。”她抬起眼睛看着他,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我今天来不是求您批补助的。我和前进不需要了。我马上要跟你们学校的周明远老师结婚了。以后家里有什么困难,我跟他一起扛。您要是再拿申请表的事找我,不太方便。周老师虽然不是你直接管的,但毕竟也是你的下属,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也不想让他为难。”李校长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像是在飞快地消化她说的话。
周明远,那个全校最穷的男老师,住操场边上的单身宿舍里,拿破搪瓷盆种葱。
这个女人放着有钱的老板不要,选了这么个穷教书的。
他想说点什么,可看着沈秀兰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沈秀兰也没有继续让他难堪,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李校长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先走了。周老师还等着我去看布料。”她转身推开校长室的门,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李校长,今天的事我不会跟周老师说。您放心。”说完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地响。
走到楼梯口她站住了,伸手扶住扶手,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痛快。
周明远不用知道这些。他只需要知道她今晚炖了排骨,明天一起去给他娘买衣裳。
李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沈秀兰带上门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生了半天闷气。
一个陈桂芝,一个沈秀兰,连着两个,本来手到擒来的好事全黄了。
一个要去教育局举报他,一个要嫁给周明远。
现在的女人都怎么了。
他把沈秀兰那张过期的申请表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端起搪瓷缸子想喝水,茶已经凉透了。
重重地把缸子顿在桌上,拉开抽屉,翻出明天要见的家长名单——惠祥杰的。
这孩子成绩中等,在班里不声不响的。
妈妈叫刘桂兰,在镇上给人缝补衣裳,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申请理由写的是“丈夫跑了、家里没有经济来源”。
他把这张申请表单独抽出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一百块,抵她缝一个月的衣裳了。
他倒要看看,明天来的这个刘桂兰,是不是也跟沈秀兰一样难缠。
第二天下午,门被敲响了。指关节在门板上轻轻碰了两下,怯生生的。
他整了整中山装领口,把声音放温和:“进来。”门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弱的女人侧着身子挤进来,又赶紧把门掩上。
她站在办公桌前面,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兜,不敢坐,也不敢抬头看他,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磨得发白的布鞋。
三十多岁,五官底子不错,但脸上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进门的时候咳了两声,拿手捂着嘴,肩膀缩起来,像是连咳嗽都觉得不好意思。
“坐吧。”李校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桂兰小心翼翼坐下来,旧布兜搁在脚边,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
李校长靠在椅背上打量她——瘦,真瘦,锁骨凸得能看出来,棉袄袖口磨破了边,手指上全是针眼,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线头碎屑。
他心里有了数,从抽屉里拿出申请表,红笔在表头那个“100”上点了一下,然后把表搁在桌上,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
“身体不舒服?”,“没事,前几天感冒了,还没好利索。”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声音细细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搓着。
那双手很瘦小,指尖不少针眼。
李校长给她倒了杯水推过去。
她站起来接杯子的时候又咳了两声,脸微微泛红,赶紧拿手捂着嘴:“谢谢校长。”把搪瓷缸子捧在手心里,没喝,就那么捧着,像是在借那点温度暖手。
“惠祥杰这孩子不错。”李校长靠在椅背上,“成绩不错,就是物理有点跟不上,上次考试只考了六十多分。”刘桂兰听到“物理”两个字,手指在搪瓷缸子上攥紧了,水晃了一下:“都怪我没能力,没法给他买参考书。”,“物理老师那边我可以打个招呼,给惠祥杰单独辅导几次。”李校长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了,咔嗒一声,锁舌咬进锁孔。
又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