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黛玉入京之后,林如海在扬州任上,肩挑两淮盐政利权,一面要清查亏空陈规,一面又要周旋弹压各方风浪,终日案牍劳形,案卷堆积如山,竟是无一日得闲。加之自贾敏夫人亡故之后,他年近半百,再无续室之意,偌大一座御史衙署深宅,内帷岑寂,长夜独对青灯,形影相吊,未免萧索。他本就文弱清羸,这般夙夜操劳下来,身骨亦常显欠安之态。唯有到了岁中岁末,女儿自京中归来小住,空落落的宅院里方添了几分人间烟火与融融暖意,他的精神也赖此得以舒展支撑。黛玉身在京中时,身边仍由王嬷嬷与雪雁照应着。王嬷嬷年岁虽高,心下却最是细密,在京中遇着什么、见着什么,未必都叫黛玉知道,却常隔上一两月,托林家的旧人写了家信捎寄到扬州。林如海每每深夜批罢文牍,在清冷书案前展信之时,常把“姑娘安好”四字看了又看,仿佛透过那几笔淡墨,便能替他摸一摸女儿额上热是不热,夜里睡得稳是不稳。
到了岁中或岁末,黛玉回扬州小住,王嬷嬷与雪雁便随同车船一路照料陪护。每逢收拾行装,王嬷嬷总坐在箱笼旁,一件一件地点,一包一包地理,口中念叨着:“这个怕潮,这个怕压;这个夜里要取用,断不能放得深了。”雪雁便在旁学着打结。头一年打得太松,王嬷嬷拆开来教她重打;第二年打得过紧,将书角压弯了,又被王嬷嬷数落了两句;直到第三年,她总算能把药包、手炉、薄毯各安其位。王嬷嬷端量了半晌,伸手把那只结头往箱角一按,说道:“这倒还算有眼睛。”雪雁听了,脸上不由微微红了一红。
头一年黛玉回来,车船才泊岸,林如海便先细细端详女儿的面色,方温声问上一句:“玉儿可好?”问过女儿,又问王嬷嬷:“这一路上可曾咳嗽?夜里睡得可安稳?在京中这些日子,可有人委屈了她?”王嬷嬷便择要回话。有些话当着黛玉不便明言,便另寻闲空私下细细回禀老爷;有些话黛玉心里已明镜似的,她便只回一句“姑娘心里有数”。林如海静静听着,手中的茶盏常停在半空,出神半晌,才轻轻放回案上。
到了当日下午,林如海心下实是急切牵挂,黛玉方略略梳洗歇息,他便忙忙将女儿迎进书斋吃茶,促膝问道:“你外祖母待你自然是好的。在那府里起居可还习惯?你两位舅母待你又如何?”
黛玉略想了一想,答道:“外祖母待我是最体贴疼惜的,特意教人将母亲当年未出阁前的闺房好生拾掇出来教我住着,房中陈设好些都还依着旧时的样貌,歇宿其间,倒也安稳妥帖。只是大舅母那里去得少;二舅母平日话也不多,她屋里的人个个敛声屏气的,我进去也不敢多言。她初见时只嘱咐我,说府里有个衔玉而生的表兄,性子顽劣,叫我不要睬他。”
林如海便道:“可是家信中提过的那位宝玉?”
黛玉忙道:“是宝哥哥。”
林如海看了她一眼,又问道:“二舅母果然是这般说的?”
黛玉低头呷了一口茶,道:“大意如此,我也只得诺诺答应着。谁知头一日相见,宝哥哥便说,这个妹妹他是见过的。我回说不曾见过,他又说,看着面善,心里便算是旧相识,今日权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林如海微微颔首道:“这几句话,你倒记得分明。”
黛玉垂眸道:“后来他问我可曾有玉,听得我说没有,便立时将自己颈上那块摘下来狠命摔了。唬得老太太心跳神摇,满屋子丫鬟婆子都忙着去劝他,闹了一阵,也就罢了。”
林如海将手中茶盏缓缓搁下,把她方才的话照样念了一遍:“‘摔了玉,惊了老太太,也就罢了。’”
黛玉听出父亲话里的沉吟,忙替他分说道:“他自幼长在外祖母膝下,阖府上下都娇惯着,性子难免骄纵些,也是有的。”
林如海因问:“那平日里可曾欺负于你?”
黛玉抬起头来笑道:“他哪里敢!他若是说错了话,我回他一句半句,他倒自己先急得抓耳挠腮。过不得一日,又巴巴地跑来赔不是,赔完了罪,还要小心问我恼是不恼。只是有些书里的关窍与心思,我同他说了他也不解,反倒平白惹人生气。”
林如海听罢,便道:“既是这般,这宝玉倒也尚可。若是你外祖母有意撮合,我便替你应承下来,将你许配与他,你看如何?”
黛玉起先只当父亲是寻常品评,浑未在意;待冷不防听得末后这句,先是猝不及防猛地一怔,旋即“腾”地一下子红透了脸,忙不迭低下头去,两只手只管绞着衣带,半晌方娇嗔道:“父亲方才还问他可曾欺负女儿,如今反倒是父亲帮着外人,来欺负起女儿来了。”
林如海面上神色不移,只端起茶盏来,转了话头问道:“今年京中送来的年例用度,可都还照旧?”
黛玉低着头一一应答,回话的声音却比方才轻细简短了许多。
林如海又问:“那荣宁两府同辈姊妹里,可有谈得来的?”
黛玉答道:“大姐姐早选入了宫,等闲见不着;二姐姐性子木讷,平日不大言语;三妹妹、四妹妹年纪尚小。倒是一处住着的宝姐姐常见。”
林如海便道:“可是薛家寄居的那位姑娘?”
黛玉道:“正是她。她行事最是稳重妥帖,言语也滴水不漏,老太太很是喜爱她,众姊妹上下也都交口称赞。宝哥哥同她也很谈得拢。”
林如海因问道:“又是如何个谈得拢法?”
黛玉抿嘴笑道:“宝姐姐劝他一句‘冷酒伤身’,他便立时依从放下了;换作女儿说他一句,他倒先要慌着问我可恼了不曾。父亲评评理,这两样能算是一样么?”
林如海抬眼问道:“薛姑娘待你不好么?”
黛玉低头拨着茶沫,嘴上却道:“那倒不曾。她待人一例平和周全,并不曾薄待了我。只是自打她来了之后,府里暗地里便有人传什么金锁该配通灵宝玉,偏生她那金锁上的吉谶,与宝哥哥玉上的字儿又恰恰配成一对。这天底下的巧事,竟有巧到这般田地的。”
林如海听了,便沉吟着问:“你外祖母可曾当面提过这话?”
黛玉道:“那倒不曾。”
林如海微一点头,道:“既无尊长明言,不过是底下仆妇的闲言碎语,作不得数的。”
黛玉忙辩道:“女儿何曾真把这些风言风语放在心上!只是每逢旁人当面提起,宝姐姐从来不接半句腔,面上也不恼,依旧是那般端方稳重,就如一句也不曾听见似的。她越是如此波澜不惊,反倒越叫人瞧不出深浅来。”
林如海面色安然,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道:“照你这般说来,她若是接了话,便显得她心虚着意;她若是不接话,又叫你觉得深不可测、瞧不明白。玉儿,你且教她该如何处之才是?”
黛玉将秀眉微微一蹙,嗔道:“父亲原是问她的情由,怎的这会儿倒像是在公堂上审问起女儿来了!”
林如海抚须笑道:“我坐着听了半日,只听见有人在此委委屈屈地告状,倒始终没听明白人家姑娘究竟犯了哪一条王法。”
黛玉将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搁,红着脸分辩道:“谁告状了!父亲既这等替她开脱分说,下回索性写信问她去便是了,何苦来拿这些话盘问女儿。”
林如海笑而不答。黛玉自觉无趣,默坐了半晌,瞧着父亲鬓边的霜色,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父亲近来身子可还安泰?”
林如海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温言道:“好得很,你莫挂念。”黛玉望见父亲那微微泛白的唇色,心下一酸,便不再提那些烦心事,转而讲起贾府里姊妹们平日吟诗习字的闺中雅趣,又说了些同辈间闲常玩闹的逗趣笑话。林如海听上一句,便温和问上一句,父女二人促膝相谈,直说到窗外日影西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