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亭那场春雨过后,宛娘初时倒还拘束了两日。她本是个爽利性子,在亭中哭过一场,又被黛玉揽着说了“朋友”二字,事后回想起来,倒颇有些不好意思。头一日只打发阿荔送了一匣新做下的玫瑰松子糕,说是怕林姐姐受了湿冷,吃些甜软的好解药气;第二日又托人带话,推说父亲拘着温书;及至第三日午后,到底坐不住,亲自坐车往林府来。
黛玉正歪在窗下嗑瓜子儿,跟前白瓷碟里已积了半碟瓜子皮。见宛娘跨进门来,头也不抬,慢条斯理道:“妹妹今日倒还认得这门面。”
宛娘把下巴一扬,脆生生道:“自然认得,前两日不过被路旁的柳树绊住了脚。”
黛玉抿嘴笑道:“这路边的柳树倒也辛苦。若是王嬷嬷问起来,我便回说妹妹前日托柳树告假,今日借糕赔不是;现放着人证物据,看你如何抵赖。”
宛娘一时语塞,暗暗鼓了鼓腮帮子,跺脚道:“林姐姐这张嘴最坏,我且找石先生告状去。”
黛玉顺手将瓜子碟往她跟前推了推,笑道:“先生原不大通晓小儿女官司,妹妹去了也是白跑。”
自此宛娘常来林府走动。在书房里,玄卿在前头讲书,黛玉低头细听,宛娘也端端正正坐着,唯那一双圆眼睛灵动带喜;每听到奇趣之处,方要笑出声,便忙不迭拿帕子掩口。玄卿心下明白,只要不扰正经功课,便由着她去。
及至下了学,便换了一番天地。宛娘最爱看诗,却有个怪毛病:每见诗笺,不问立意典故,先拿指头在纸上一字字点过去,口内喃喃点算平仄。若合了律便自得地笑;若挑出一处拗调,便如拿住大错处一般,急急抬头看人脸色。
有一日,宛娘捧了新做的一首五绝来请黛玉瞧,满面堆笑道:“林姐姐快瞧瞧,我这回的平仄可是一处没错呢。”
黛玉看罢,眼波微流,含笑打趣道:“妹妹这诗瞧着像门上点名,只管问人到是不曾到,却不问来的是谁。”
宛娘羞红了脸要抢诗笺,黛玉将笺往身后一掖,偏头笑道:“好比客人都到齐了,偏生席面还没摆开呢。”气得宛娘直跺脚。
又一日王嬷嬷端药来,黛玉蹙眉凝坐不语。宛娘拈起碟里的蜜饯嚼了,笑嘻嘻将温热的药盏递到她手边:“我替你尝了蜜饯,你自去喝药,岂不便宜?”
黛玉无奈,只得勉强喝了半盏。宛娘又笑说要找师母评理,正撞着玄卿从外头跨步进来,朗声笑道:“周姑娘这话可错了。你师母的心思最是明澈,平日软和的不过是那一副声气罢了。”宛娘忙吐舌缩手,满屋里丫鬟婆子尽皆失笑。自贾夫人故后,林府内院少有这等脆生生的笑语,听在廊下老仆妇耳中,倒比新沏的茶还要暖心几分。
过了数日,周蘅圃衙署有公文绊身,只打发宛娘独自来。玄卿进书房时,两个小姑娘早已端坐。黛玉案头摊着旧书,宛娘跟前搁着半块玫瑰松子糕,上头还用空白诗笺压着,生怕落了碎屑。
宛娘忙起身代父亲告假,黛玉也跟着敛衽。玄卿还礼落座,笑道:“既然蘅圃先生不来,我这里有一桩雅事拿来消遣。”
说着,自袖中取出一支湖笔平放在案上。那笔以江南紫竹为管,纯白羊毫蓄锋,天然竹节处嵌着一道纤细银丝,虽未濡墨,已见清雅可爱。宛娘轻“呀”了一声,黛玉眸光亦在笔管上流转一回。
玄卿道:“此笔出善琏名匠之手,今日以此作彩头。请二位姑娘各以‘春信’为题,赋五绝一首。”
宛娘忙侧头看黛玉,黛玉也正抬眸,二人目光相撞,谁也不肯示弱。宛娘问:“待成了,可是先生亲自评断?”
玄卿摆手失笑:“我于诗家声律原不在行,若作几句俚俗打油诗尚可,论正经五绝,只好闭口。今日二位作出来,且由彼此□□。评人之作,往往比自作更能见出心思。”
黛玉莞尔:“先生倒记着前番的话,不曾拿‘先生’二字压人。”
宛娘亦笑:“先生放心,即便评得不妥,宛娘也不好意思当面挑先生的短处。”
玄卿摇头叹道:“周姑娘这话,听来反叫在下悬心不踏实了。”
满屋皆笑。王嬷嬷命丫鬟点上细香,雪雁轻手研墨,阿荔上前为宛娘拢袖。宛娘方才卷起袖口,忽觉失仪,脸上微红,又忙悄悄放了下来,自己先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室内寂然,唯闻毫端摩挲宣纸的沙沙微响。宛娘每写数字便停下,就着字迹掐算平仄,觉着合律了才肯下笔;黛玉却倚在案旁,望着窗外在风中零落的玉兰残花出神。待香过大半,宛娘掷笔,重又将声律点算一遍,眉眼尽舒;黛玉这才款款提笔饱蘸浓墨,不多时一挥而就。
玄卿微笑着命二人换笺相看。
宛娘诗云:
柳色沿堤绿,
晴莺唤小楼。
春风吹过处,
杏蕊满枝头。
黛玉诗云:
隔院东风起,
重帘未上钩。
一字谁曾寄,
残花借得愁。
宛娘轻声念至“残花借得愁”,撅嘴叹道:“罢了,这支好笔只怕终究要改姓林了。”
黛玉微红了脸:“妹妹怎么又取笑我。”
宛娘赶忙道:“这绝非取笑,你这一句当真好。我搜肠刮肚,满脑子只想着柳啊莺啊花啊,把整座春景一股脑搬到纸上;偏你只轻轻拣了残花败蕊,万种春意反倒全浸在里头了。只是这‘一字谁曾寄’……明明说一个字没寄来,心里倒像有千言万语说了许多似的。”
黛玉微笑道:“妹妹的也是好的,柳色娇莺东风繁花样样不缺,只是春意来得齐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