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蓦地抬起头来,眸中盈着泪意,面色却一片沉静,冷冷地说道:“这戒律条规,原是单单叫他一人去守的,又何曾叫那女子去守了?那女子在后头跟着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死路上走了那么久,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问,那是何等的惊惧与无助。他若信不过,若疑心身后无人,先前何苦装出情深义重的模样,千里迢迢求她回来?如今他轻飘飘一回头,害得她再受一遭黄泉碎骨之痛,重坠万劫幽冥;而世间之人,末了倒只管替他唏嘘落泪,只道他如何悲伤绝望、如何受尽折磨。”
玄卿静静听着,端着茶盏默然良久。
待屋里沉寂了半晌,他方慢慢放下茶盏,由衷叹道:“这海外旧闻,在下在南洋客船上不知听过多少遭,亦曾对旁人讲过数遍。可姑娘今日挑明出来的这一层大痛……千百年间,当真从未有人这般想过,更未曾有人这般讲过。”
黛玉听罢,眼睫轻轻一颤,胸口那一股翻涌的悲郁之气方才慢慢平复下来。她垂眸默了片刻,方轻声问道:“那女子呢?”
玄卿一怔,抬首道:“什么?”
黛玉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问道:“那女子……究竟叫什么名字?先生自始至终说了这半晌,满嘴都是那大诗人的威名,却何曾提过那女子一个字的名号?”
玄卿微露赧色,分辩道:“海西之音着实生僻拗口得紧,在下是怕念出来拗牙,反倒把故事的关窍给岔开了。”
黛玉静静等他说罢,仍旧神色端凝,极轻却极坚定地说道:“再是如何拗口生僻……一个在这世上生生死了两回的人,总该配有一个名字。”
玄卿闻言,肃然起敬,当即端坐整衣,拱手正色道:“姑娘教训得是,是在下失察之罪。那女子……名唤欧律狄刻。”
黛玉双唇微动,跟着轻轻吐字念了一遍:“欧……律……狄刻。”
念罢,她微蹙了蹙眉尖,低声道:“确是不好念。”
玄卿点头叹道:“极是不好念。”
黛玉神色郑重,清冷地说道:“纵是不好念,也该清清楚楚记着。”
玄卿忙躬身应道:“姑娘说得极是,日后在下必铭记于心。”
黛玉顿了顿,又问道:“那后来呢?那诗人可曾再回身下幽冥去救她?”
玄卿叹道:“传说他悔恨交加,发狂般奔回冥府洞口,欲要重入黄泉,可忘川之舟再不肯载他渡河,幽冥之门亦彻底闭合无缝。他自此万念俱灰,独自避居在荒蛮深山之中,终年抚琴悲啼,所弹所唱,无一不是她的名字。至于再往后头……却又生出一桩惨烈祸事来,今日且暂不讲了。”
黛玉抬眼问道:“先生为何不讲了?”
玄卿苦笑道:“这故事讲到此处,已然够伤人肺腑了。若是再接着讲那等血肉横飞的惨事,只怕姑娘真要嫌在下不知好歹,专拿这些凄苦灾劫来压人心口了。”
黛玉瞅了他一眼,唇角微微牵动,淡声道:“先生今日……倒真懂得适可而止了。”
玄卿欠身作揖,笑道:“吃一堑长一智,在下虽钝,学得倒也还算不慢。”
黛玉低下头,将适才按在手底的那张素笺轻轻自书底抽了出来,提笔饱蘸浓墨,先在纸上端端正正地楷书写下“俄耳甫斯”四字。她悬腕凝神停了片刻,又在旁边一笔一划地写下“欧律狄刻”四字。写后头这四个字时,笔力极匀,每一笔都顿得极沉。待得墨迹渐渐干透,她方将素笺小心翼翼地折了两折,收入身旁另一册厚重的书卷深处夹妥。
忽听得屋外廊下一声轻咳,外间王嬷嬷隔着湘竹帘子赔笑问道:“姑娘,灶上温着的软糕点心可要送进来?好歹趁热用上一块罢。”
黛玉将案头书籍整齐合拢,理了理素衣,扬声应道:“端进来罢。”
王嬷嬷打帘进来,手中托着一只细瓷小碟,碟内齐整码着几块玉白松软的点心。她悄悄抬眼瞧了瞧黛玉的神色,见姑娘面上虽仍清冷,眸底却有一丝灵动清气,并非那等郁结难开的病容,心头大石这才落了地,忙将碟子轻手轻脚地奉在黛玉案角。
玄卿侧目望了望窗棂外的斜阳日影,知晓已近申牌时分,便从容站起身来,拱手告辞道:“今日的故事,便暂且说到此处。姑娘若是觉得那些海西古名过于生涩,记不住倒也无妨,权当耳旁清风散了罢。”
黛玉却未曾低头看那点心,只抬起一双明眸静静注视着他,朱唇微启,清清朗朗地念道:“俄耳甫斯。欧律狄刻。”
玄卿转过身来,目露赞许之色。
黛玉微扬了扬下颏,唇角轻抿,淡淡道:“先生瞧,黛玉终究是记得住的。”
玄卿见状,失笑拱手道:“姑娘这般过目不忘、过耳通神,在下日后在这塾中,便当真不敢再信口胡说了。”
黛玉唇角微抿,带着一丝罕见的黠慧之色,轻声问道:“先生平日口若悬河,原来亦知道个‘怕’字?”
玄卿煞有介事地把袖子一甩,叹道:“自然怕得很呢。”
黛玉追问道:“先生究竟怕些什么?”
玄卿苦笑道:“怕若再讲错一个字,便要被姑娘从这极西幽冥之境,一路追问回这扬州盐政衙门来,倒叫在下这把老脸无地自容呢。”
黛玉低下头去,拿帕子掩着嘴角,终是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雪雁在旁瞧见姑娘展颜,心下一松,手上一滑,茶盘在小几边轻轻磕碰了一声脆响。
玄卿告辞出得书斋,林府的一位管事老仆一路躬身相送,直引至二门开阔处,陪笑说道:“先生今日这堂书,讲得倒比往常久了些许。”
玄卿止住脚步,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叹道:“时辰倒不算太久,只是今日走的路委实太远了些。”
那老仆听得一怔,好生不解,因陪笑问道:“先生说笑了。从这内塾书房踱步到二门前,统共不过二三百步水磨青砖地,哪里就路远了?”
玄卿呵呵一笑,信步朝大门迈去,朗声道:“老丈有所不知——今日在下可是领着你们家姑娘,实实地走了一趟海西异邦,又下了一回万丈幽冥呢。”
那老仆站在原地抓耳挠腮,只当这位性情不羁的石相公又在说怪话调侃打趣;玄卿亦不作分辩,只背手洒脱地挥了挥衣袖,大步流星地踏入了门外融融春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