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石玄卿自林府归家,越想越觉着前一日的话说得太急了些。林姑娘身子虽弱,心窍却极细;离得远了,她只当你不肯理会;近得急了,她才露出一丝真性情,便又缩回礼数里去。那句“礼中若无人,书亦何曾活”,原是她从圣贤经传里读出的真意;他才听见,反急着劝她藏锋,竟被她一句“死书要读活,活人倒要藏起来”问得半晌无言。
当夜掌灯时分,他便将白日书斋里的曲折,原原本本说与了姬夫人听。姬夫人正在灯影下检点几张旧契,听罢将契纸拢在一处,浅笑道:“林姑娘说得极是。先生才教导人家书要活读,回过头来却又教她把心中的活话藏起来,岂不是自己驳自己的话?”
玄卿长叹了一口气,方待开口辩白,姬夫人却又抬起眼说道:“先生平日最爱说书,《三国》不知讲过多少遭了。我今儿个倒想考先生一句:倘若典韦手持双戟,黄忠跨马引弓,两人在两军阵前遇上,一个执戟,一个张弓,这二位里头,究竟谁打得难受?”
玄卿想也未想,脱口应道:“自然是那典将军吃大亏。追又追不上人家快马,立在平川上又只得平白任凭他箭如飞蝗般射来,若换作我……”
话说到此处,玄卿猛地省悟过来,话音戛然而止。姬夫人低下眼帘,轻轻按住手中那一叠旧契的纸角,宛若方才不过是随口闲聊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戏言。玄卿端详了她半晌,苦笑道:“且慢,夫人的言下之意,敢情是在暗指我便是那典韦,而林姑娘倒成了黄忠了?”
姬夫人唇边泛起一抹浅淡笑意,依旧不置可否。玄卿自个儿反倒先笑了,抚额道:“被夫人这么一比,倒冷不丁教我想起了一桩海西旧闻——昔年阿喀琉斯同赫克托耳大战特洛伊城下,两下里好歹还肯各自披甲执长矛,当面锣对面鼓地厮杀一番;倘若一方索性连城门都不肯出,任凭你在城下擂鼓如何搦战,到头来亦不过是枉然罢了。”
姬夫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这特洛伊城的故事,我耳根子里听先生絮叨,总也该有十来遍了罢。”
玄卿笑道:“好故事自是常讲常新的。”
姬夫人将那几张契纸抚平,压在案角,方才说道:“只是咱们这位林姑娘,骨子里可绝非那困守坚城的赫将军。你才见她笔下露了这么一点锋芒,便急着劝她收敛;结果人家姑娘轻轻巧巧地一句话反问过来,你这当先生的倒当场无言可答。如此说来,先生纵有阿将军的本事,明日重返书塾,又预备怎样去赢下这一局?”
玄卿被夫人这一问问住了,末了只得摇头苦笑道:“罢了,罢了。我原只当夫人算得一手好细账,不想今日在这言语机锋上,在下亦是输得一败涂地。”
姬夫人执起茶吊子替他斟了一盅热茶,温言说道:“先生且把心放宽了。在自家内室里输了,总好过明日一早再硬撑着输到林姑娘案前。”
玄卿双手接过茶盅,躬身打趣道:“夫人金玉良言,在下谨受教了。”
说罢,他端着茶叹道:“泰西先哲曾有言道:‘天使尚不敢轻易履足之地,愚人往往先一脚踏了进去。’今日亲自替这位心窍玲珑的林姑娘讲经,方才切身体会到,这天底下做先生之难,当真是一步艰辛似一步呢。”
姬夫人将最后一叠旧单收进匣中,回眸笑道:“这才头一课,彼此便已探出了真心底色,分明已然开了个好头。先生且慢着发愁罢。”
自那一夜之后,接连数日,玄卿每日皆准时过府前往林家内塾授课,黛玉待他的神态言谈,亦渐渐比初见之时松动了些。她依旧端坐谨严,断不肯主动多说半句闲话;只是玄卿在讲授经义之时,偶有一二处阐发得稍有含混,黛玉便会迅速抬眼,定定地看他一眼。
那眼神来得又轻又快,偏总落在他话里的错处上。玄卿吃过两三回暗亏,方才格外留了神意。他在盐署经年,见过商号欠银抵赖,也见过书吏支吾含糊,不想到了林府内塾,最难对付的,倒是一位尚未及笄的小姑娘眉尖轻轻一蹙。
这一日清晨,玄卿踏着微曦晨光过府,来得比往常早了小半个时辰。林府的东角门尚且未曾大开,守门的门房老仆正蹲在避风的门槛边,双手捧着一碗滚烫的粗茶慢慢啜饮。见石先生披着晨雾缓步而来,老仆忙要起身通报。
玄卿快步上前止住道:“老丈切莫慌张,不必急着通报,且把碗中热茶吃尽了再说。”
老仆重新捧起茶碗,布满风霜的脸上带了几分熟稔,赔笑道:“石先生今儿个踏着露水来,倒比平日里早了许多呢。”
玄卿亦倚着廊柱笑道:“今日若不早些赶来定定神,待会儿入了塾,只怕临场又要回不出姑娘那些大问话来了。”
老仆听得不解,只当先生打趣,忙陪着笑了两声。玄卿独自立在长廊之下,迎着晨风站了片刻。
正思忖间,王嬷嬷掀帘迎了出来,将石先生请入东厢精舍。黛玉早已端坐案前,穿一件月白细布短袄,外罩青碧素色比甲,乌发间仅插一支白玉簪,气色因夜半思母仍见清减。案头齐齐整整地陈着昨日诵读的经卷,书旁用青石小镇纸压着数幅素笺。雪雁垂手侍立一侧,见玄卿进屋,规规矩矩地低头退了半步。
黛玉起身敛衽:“先生早。”
玄卿还礼道:“姑娘今日也早。”
黛玉眼睫垂着,声气极轻:“先生既早来,学生不敢迟延。”
玄卿落座,查问起昨日所背经义。黛玉微启朱唇,一字一句背得工稳如流。玄卿听罢,徐徐抬手止住,微笑道:“背得极熟,只是心像是不在这纸上。”
黛玉指尖微滞,随即垂眸道:“……黛玉不敢。”
玄卿因笑道:“姑娘快别提‘不敢’了。姑娘这几日但凡说‘不敢’,肚里多半憋着实话呢。”
黛玉长睫微扬,抬眼看了看他。玄卿便温言道:“姑娘若觉着在下哪里讲得不对,只管驳我。读书若只剩下‘不敢’,那这书便又读回死胡同里去了。”
黛玉在案前默然坐着,良久未语。她手指按在书页边上,按紧了又松开,终于伸手从大典夹层里抽出一张素笺,平平整整地推到了案中。
玄卿垂眸看见纸上字迹,温言问道:“这是姑娘写的?”
黛玉眼睫低垂,低声道:“昨夜胡乱写的,不成体统。先生若忙,也可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