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的屋舍里响起沙沙声,进门的一共六人,两僮仆并四个锦衣公子,说话间带着浓浓的凉州口音,卢姮推测他们来自西北敦煌一带。
果然,他们提到西北诸郡县豪族纷纷撕毁朝廷调令,决意自立,证实了卢姮的猜测。言谈间更是提到他们几人虽然出身不凡,但都不愿意受家族挟制,心向中原天子,愿穷尽毕生所学,襄助天子匡扶社稷于危难之时。
卢姮几不可察地摇摇头,他们躲在一墙之隔的窗棂下,此地羌胡肆虐、盗匪横行,还以为是一群杀伐屠戮之辈,没想到是一群胆气十足但初出茅庐不谙世事的愣头青。
这几人毫无威胁,张应玄听完默默收回出鞘的长刀。
屋中几人接着交谈道。
“可是魏兄,我们如今固然已经离开家族,但我们又该如何去报效天子呢?小弟曾听中原的游商说起,都城遭遇兵祸,天子流落民间,至今下落不明。”
那个姓魏的公子回答道:“阿弟你有所不知,天子如今已经被找回来了,谯县的张氏父子迎还天子于雒阳,已在雒阳定都,张氏父子定鼎有功,其父已获封大司马。”
卢姮立刻望向张应玄,对方也吃了一惊,对她摇摇头,示意他并不知情。
“那就好那就好。”
屋子里一片庆幸之声。
“天子遭逢大难,身边定是用人之际,我等定要及早赶到天子身边,效犬马之劳。”
其余人纷纷应和,这时一僮仆唯唯诺诺开口道:“主人,这里本没有奴开口的地方,只是奴本是司隶农户,因战乱辗转流离,您将奴从羌人手中赎买回来,才得脱身,您说的这些在关中百姓口耳相传中却全然不是一回事。”
魏姓公子示意他但说无妨。
那僮仆开口道:“此事还要从殉国的卢太傅说起,卢公离开都城前曾向天子示警,言那张氏父子狼子野心,将来恐有霍光、王莽之祸,不得不防……卢太傅被俘后,天子招来近臣商议此事,最后决定秘密召见三人进京都护驾,擒住张氏父子拿回兵权。”
卢姮浑身一震,不自觉望向张应玄,他手攥紧长刀刀鞘,指节泛白,阿谧在他怀里像是有些吓到了,一动不敢动。
卢姮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女儿无声抱过来,张应玄紧皱的眉头一松,伸手摸了摸阿谧的头,安抚地笑了笑。
屋里交谈声愈烈。
“是哪三个人?”有人急急开口问。
“分别是天子内兄扶风窦氏窦成、并州刺史梁毅和天子堂弟中山王殿下……谁料这等绝密之事不知为何走漏了风声,连奴这等住在京都附近的乡野之人都听说了,那张氏父子还不望风而逃?可事情偏偏没完,诏令已然发出,那三位打着勤王救驾的名头在路上狭路相逢,谁也不肯让出功劳,竟然自相残杀起来……唉,内乱已生,外贼又至,这才招致灾祸。”
僮仆说完后,屋内屋外都久久无言。
他们与中原断联已久,此事卢姮也是第一次听到,竟然在这荒郊野地里听到如此秘辛,难道朝堂上上下下已经漏成了一个筛子吗?
最后,那僮仆在一片沉默中开口道:“不过,奴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听说如今张氏父子在雒阳拥立的天子并非真正的天子,而是与天子一同流落民间的弘农王殿下,二人一母同胞长的十分相像……”
“怎么会?”有人怒气冲冲道:“这张氏果真狼子野心,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这等鱼目混珠之事!荒唐!”
“此等恶贼祸乱朝纲,更甚于霍光、王莽,吾辈必诛之!”
也有人道:“传言未必为真,或许另有小人作祟。”
总之屋子里被重新点燃斗志,你一言我一语竞相讨伐起来,他们张家俨然已经成为天下公敌。
卢姮心中默默哀叹一声,她如今已经可以置身事外,他却不能。
张应玄从残破的矮墙里走了出去,卢姮本要跟出去,但屋子里一腔热血的少年开始讨论如何前往关中的信息,让她犹豫了片刻,直到听完全程才跟着张应玄离开的方向往外走。
他在隔壁屋子里已经重新铺好了苇席,见她进来,只是扫过一眼,平静道:“回来了,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卢姮放下昏昏欲睡的阿谧,看着她睡下后,想了想还是挪到他身边:“张应玄,我们好不容易才达成共识,我认为我们彼此应当坦诚相待,你同意吗?”
张应玄躺在苇席上闭目,半晌才开口:“同意,你说。”
“好,我承认,我父亲写给天子的密信,我事先知情,只是我当时并未想到会有如此严重的后果,我相信我父亲也不曾料到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