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介意李贽今天说的那些话?他就是嘴没把门,不必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张居正感受到内里不可忽视的存在,紧密相连的姿势让她此刻的处境变得格外尴尬。
她在纠结要不要告诉他真相,李贽已经起了疑心,虽然被皇帝压了下去,但以李贽的性子绝不会就此罢休。
若哪一天被他揪住了什么更切实的把柄,在众人面前爆出来,或是直接当面质问她,到那时皇帝若发现自己被他最信任的皇后欺瞒了这么久……
她不敢想象信任崩塌的后果,但他肯定会觉得被愚弄了勃然大怒,她不能再失去苦心经营的一切。
这些念头在她脑中翻涌不休,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朱笑笑也不催促,把她微湿的额发拢到耳后,凑近她鼻尖轻轻蹭了蹭,笑道:“该不会因为李贽说你的遣词造句像张先生,你便觉得朕是因为张先生才器重你的?你是你,张先生是张先生,我把你和他分得很清楚,我先看上的是你,张先生是特意给你找的老师,你不能因为我替你找了个好老师便吃老师的醋吧。”
正常人都不喜欢自己是别人的替代品。
张居正被他这番自以为是的歪理逗笑了,虽然歪了,却也有几分道理。
他这么想倒不算错,心头那块压了大半夜的石头忽然松动了几分。
张居正抬眼望着他,寝殿里只点了一盏床头铜灯,烛火在纱帐上投下的光影,笼着他半边面孔,把眉眼衬得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
她脑中挣扎了许久,终于吐露出半截藏着的话:“陛下当真没有疑心过么?李贽说得那般笃定,我虽只是寻常后妃,到底也知避讳,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与张先生如同同一人……”
朱笑笑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她还有话没说出口,顺势将她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无声地安抚她,吻了吻她的眉心,坦然道:“李贽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来不受礼法束缚,看人看事全凭一股直觉,直觉未必是事实,你像张先生我只会觉得与有荣焉,我的皇后本就聪明绝顶,又肯虚心向张先生请教,这等好学之心旁人求都求不来。”
他自得地调笑道:“说不定张先生前世便收了你这么个闭门弟子,特地托付你来施行他的抱负。”
张居正听他越说越离谱,悬在半空的心慢慢落回了原处。
皇帝不相信她就是张居正,李贽那番话在他心里顶多是个无伤大雅的巧合,反而会格外维护她。
也罢,既然他想用这种方式替她遮风挡雨,她何必非要亲手拆了这顶保护伞。
反正已经这样了,这样挺好的。
张居正垂下眼帘,随着他的节奏沉溺进风浪中心,起伏翻覆。
这般过了几日,李贽那几篇文章便陆续在《京华时报》的革新论坛上连载了出来。
头一篇题为《驸马新论》,开篇便写道:驸马者,天子之婿也,非天子之奴也。
文章从驸马的起源说起,历数历代驸马制度的演变,指出驸马不授实职之弊,末尾直言:今之驸马,多庸碌无能之辈,公主嫁之无异于明珠投暗。
天子仁圣,不忍见公主受此委屈,故设训练营以选才俊,使公主得配英雄,此乃千古未有之善政,凡我大明百姓皆当额手称庆,何反对之有?
第二篇题为《节烈辨》,更是言辞犀利,直指礼教之弊。
文章写道:节烈者,妇人之大德也,然以一人之节烈,锢千万妇人之终身,此礼教之杀人,甚于刀斧。
寡妇再醮,古已有之,圣人不以为非,后世腐儒曲解经义,以节烈二字逼妇人守寡,致令无数女子青春虚度,郁郁而终,此等人面兽心之辈,何颜自称圣人之徒?
这两篇文章一出便激起轩然大波,京城的茶馆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两篇文章,不少人拍手叫好,也有人气得摔了茶杯大骂树人妖言惑众,当即写了几篇驳文投到报馆。
两派人在街头巷尾争得不可开交,这年是越过越热闹了,报纸销量也越来越好了。
孙慎行看了这两篇文章,气得胡子都翘了,连夜写了一封折子递上去,请陛下严加管束民间舆论。
朱笑笑看过后便搁在了一旁,再没下文。
孙慎行等了三天不见回复,心里咯噔一下,这位陛下不报跟神宗皇帝的不报基本两模两样,他不吭声只能说明这件事是他乐见的,甚至是他背后推动的。
那他就没话说了。
方从哲也看得通透,他私下对韩爌说:“陛下必定是故意的,他让树人在报纸上放火,自己躲在宫里隔岸观火,等火势烧大了,那些跳出来反对的人便全暴露了,到时候陛下再一个一个收拾,比现在直接跟他们打嘴仗省事多了。”
韩爌深以为然,叹了口气道:“陛下这几年在外头历练,手段越发老辣了。”
出手就是一网打尽,后生可畏啊。
方从哲捋着胡须,笑而不语。
元宵节后的第三日,驸马训练营首期招生便在北直隶各府县正式启动。
礼部在正阳门外大街贴了足有一丈长的告示,将报名条件与选拔流程逐条列明。
告示前头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个个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看的,还有几个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便往衙门方向跑,显然是急着去领报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