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砚麒的“收藏室”地上铺着厚实的羊绒地毯,满墙精致装裱的书画,既有油画,也有东方的山水笔墨。
可惜,江隋对艺术可谓一窍不通,不然,书画倒是绝佳的“轻量级”古董。
当然,撇开这点不谈,价值太高的艺术品回去也并不好出手,江隋须得小心甄选那些恰到好处的物件。
“你自己看吧。”曾砚麒退到门边,给他让出了进去的位置。
江隋漫步走进去,走过那商店橱窗一般林立的玻璃柜子。里头有合适各样的摆件、珠宝、玉器、钟表……
“曾先生,可以问你个问题吗?”他的目光缓缓掠过那些精巧的玩意儿,语气松弛。
“问。”
“这个地方,到底属于你还是那位老温兹利先生……哦不,大—人?”他故意拉长了最后一个词的尾音,带着点愤世嫉俗的意味。
“这里是我的家,叔父常住在英国。”
“哦……我听他们也叫你Lord,所以你叔父没儿子?”
“嗯。”
江隋有段时间沉迷中世纪传奇小说,对欧洲旧贵族的承袭制度也算颇有研究,像温兹利这样的勋爵家族,即便曾砚麒父亲早逝,也应该由他这个儿子来继承爵位,除非他合法继承人的身份不被承认。但如果曾砚麒父母的婚姻不被承认,如今他也不应该有资格继承他叔父的爵位,现在这局面,确实不太平常。
他反复斟酌,终究还是没问出“那你父亲还在吗?”“为什么会是你叔父袭爵?”这样冒犯的问题。
曾砚麒看出了他欲言又止的纠结:“你到底想问什么?”
“没……没什么。”
“我曾经有一位堂兄,比我大一岁,但他八岁的时候就夭折了。后来,我叔父就再没生出儿子,不但是他,我另外两位叔叔,要么没有儿子,要么,儿子也很小就夭折了。”曾砚麒平静地诉说着他的家族悲剧,“说来也奇怪,我母亲这边,也是一样的情况。我的舅舅们,也没有任何一个儿子活到成年。”
他忽然望向他,眼神带着一丝残酷的悲凉:“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管是我祖父家,还是我外祖家,都不会想让一个‘杂种’来继承家业,可惜,他们没得选。或许他们都不愿接纳我父母的婚姻是有道理的,毕竟,谁知道是不是我,克死了我的那些堂兄弟、表兄弟们。”
江隋无言,他想说,这也未必是什么玄乎其玄的“诅咒”。据他所知,那个年代,无论是民国“遗老遗少”的大家族,还是欧洲的旧贵族们,都为了保持他们“尊贵”的血统进行了长达数代的近亲通婚,后代质量差、存活率低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曾砚麒也许并不是他自己想象中的“天煞孤星”,只不过是他父母的血缘恰好够远罢了……
但这话,他终究也没有说出口。他沉默了半晌,目光再次回到玻璃下那些精美的藏品之上,嘴里看似不经意地说:“什么克不克的,要是我,只会觉得是自己命好。”
“呵,那我确实没你这么没皮没脸。”说的话仍旧尖酸刻薄,语气却不似方才那么咄咄逼人。
江隋在放钟表的柜子前驻足,里头放着十几块怀表和腕表,还有几座小巧的座钟。
他来之前做过一些功课,1920年代一块中高端百达翡丽怀表,在2025年至少能卖到二十万美元。
“这里……有哪块比较便宜的没有?”开口问人要东西,到底还是不习惯,江隋语气透着心虚。
“我这没有便宜货。”曾砚麒抱着胳膊,江隋这才意识到他今天没拿那根鹿头手杖。
江隋心头涌起不爽:“那你送我一块最贵的吧。”
曾砚麒听出他话里的刺,缓缓走过来,打开玻璃橱柜,从里头拿出一块装饰相对朴素的怀表。
“我十岁的时候,祖父送我的圣诞礼物,比送给我那位当时还没去世的三岁小堂弟的那块差不少,但也不能算不名贵。”
江隋接过那块表,金属触感冰凉。
“你还挺记仇。”他用拇指指腹抚了抚表盖上印刻的花纹。
“是,所以你最好别惹我。”曾砚麒眼神和怀表一样冷,一边已经踱步往外走,“东西也拿了,走吧。”
江隋跟在他后头,目光仍在华贵的房间里扫描。走到门口时,他才看见与进门方位相对的另一侧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半身画像,画上是一名美丽的东方女子,身着带中国元素的洋装,眉眼间完全是曾砚麒的影子。他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他那位中国人母亲。
曾砚麒注意到他停驻的脚步,一条腿迈在门外,回头,催促道:“还不出来?”
江隋慢悠悠走出去,手插在兜里,闲适极了:“现在曾先生要跟我回去找药方了吗?”
“不然呢?”
江隋耸耸肩:“问问而已,那走吧。”
曾砚麒迈开大步往前走,一副懒得再与他废话的姿态。
他一路穿过花园,来到那天的车棚前,古董豪华车在阳光照射下更显得贵气逼人。
这天车棚里有侍从侯着,见曾砚麒过来,忙恭恭敬敬打招呼,称他“温兹利大人”。
“DuesenbergJTorpe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