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张怀直感觉自己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皇帝一直担忧的看着阿奴身上,头也没抬的吩咐道:“今天不必述职了。
把在江南巡查的民情写到折子递上,朕要逐条看。
明日再来。”
张怀直如释重负,没在面上露出半分,只躬身行礼道:“是。
臣遵旨。”
他向外走去,刚刚走出书房的门,穿过走廊,还没跨出院门,身后传来王德海的声音:“张相,张相留步!”
张怀直心里一突突。
又有什么事?他暗自腹诽,面上仍挂着温和的笑,转过身来。
王德海小跑着追上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捧着只锦盒,另一个捧着只长条形的紫檀木匣。
“张相,咱家来传陛下口谕。”
张怀直当即撩袍又跪了下去,动作利落:“臣张怀直,恭聆圣训。”
王德海清清嗓子:“陛下说,方才张相受了委屈,地上凉,跪了那么久,膝盖怕是要疼上几日。
这是西域进贡的上好虎骨膏,配着活血化瘀的药一并包好了,张相敷上几日,保管无事。”
说完,他微微侧身,示意身后的小太监把锦盒递给张怀直。
张怀直接过锦盒,见王德海又亲手接过那只紫檀木匣,小心翼翼地托着匣底,郑重地捧到他面前:“这是前朝王羲之大家的《快雪时晴帖》,陛下寻了多年才收入内库,今日赐予张相,说张相素日痴迷书圣笔意,此帖在张相处,才算不辜负。”
陛下果然会看人心。
张怀直呼吸微微一滞。
他没有什么爱好,即使当官发达后,府宅也并不奢华,后院不过一妻一妾。
但他痴迷书法,《快雪时晴帖》作为王大家的传世名帖,他幼时便听老师提起过,说此帖虽只二十余字,却是书圣笔意之精华。
张怀直搜寻多年不得,没想到是在陛下的内库里。
张怀直慎重的接过木匣抱进怀里:“臣,谢陛下赏赐。”
王德海笑眯眯地看着他,见他将木匣抱稳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张相,陛下还让咱家带句话。
那虎骨膏,今晚就敷上。
明日述职,莫要一瘸一拐地来,叫朝臣们看了,还以为张相被陛下重罚了呢。”
张怀直抱着木匣站起身来,闻言,正要谢恩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表情微顿。
他此次奉旨巡查江南,带的虽是自己的人,查的也皆是明面上的账目与民情,但私底下确确实实摸出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一旦写成折子递上去,牵扯的不止一两个大员,只怕半个户部和整个江南道都要翻个个儿。
张怀直本来都盘算好了,今日借着被陛下罚跪一事,明日述职时借膝伤未愈,顺势请上十天半个月的病假,躲开这风口浪尖。
查是陛下要查的,债可别都记他头上。
没想到陛下连这都料到了。
张怀直看看怀里的木匣,叹口气。
他们这位陛下呀。
---
江南刺史串通当地豪商贩卖私盐的消息一出,全京轰动。
皇帝雷霆震怒,当日便罢黜了两位正三品大员。
户部度支司、吏部考功司的郎中、员外郎一十三人,尽数摘了顶戴,押入天牢候审。
天子一怒,浮尸百里。
朝臣们还没反应过来,人头已经落地了。
开斩的第一日,刑场上贴出告示,百姓围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