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面排版严谨,条款清楚,页脚还带着律师行的标志。
那时候,她已经太久没有联系上陈蘅之,工资和奖金根本不足以支付申城高昂的疗养费。
她以为自己快要被账单、催款电话和病历压垮的时候,是陆仲希把这笔钱送到了她手边。
看着底稿上熟悉条文,盛江南忽然觉得太阳穴疼得厉害。
她曾经是那样恨这笔钱,她恨它提醒自己当年有多狼狈,恨它让自己无论爬到多高的位置,都摆脱不了陈蘅之的阴影,更恨它像一张买断合同,轻而易举地否定了她们在一起的八年。
可直到今天她才看到这笔钱的路径,在通讯被切断、行踪被严密监控的情况下,陈蘅之硬是将这笔,她当时所能拿出来的所有现金,从她的私人财产中剥离、倒手了两三次,让陆仲希带着它来到了她的身边。
陈蘅之从来没有想过不要她,她只是担心她因为钱而发愁。
想到那个时候陈蘅之可能还躺在病床上,忍着剧痛配合医生做复健,盛江南抬手死死按住眼睛。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委屈和怨恨可笑得像个荒唐的闹剧。
她到底有什么资格去怨陈蘅之?她凭什么敢那样冷冰冰地对待重新出现的陈蘅之?她怎么配得上这样的陈蘅之?
错的是她,一直都是她。
可下一秒,她又忽然停住。
不对,不是这样的。
错的不是她,也不是陈蘅之。
是有人把救命钱包装成分手费,把沉默包装成抛弃,把陈蘅之的无能为力,包装成了高高在上的冷漠。
这个有人,大概率就是那只死蟑螂——陈启衍。
盛江南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暗中祈祷陈启衍今晚就暴毙。
然后,她继续往下看。
另一边,家族委员会的会议室里,信托律师终于将文件翻到了下一页。
在陈菽之被陈蘅之几句话压下去后,会议室内的气氛已经变得比刚才还要僵硬。
没有人敢轻易开口,哪怕是明牌陈启衍的几个成员,也默契地选择了闭口不言。
所有人都清楚,陈蘅之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能够被他们以长辈身份压住的人了。
她坐在长桌右侧最前方,指尖搭在平板边缘,神色淡得厉害。
她身侧坐着的陆仲希额头还裹着纱布,脸上也有伤,看起来甚至有几分狼狈。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狼狈的人,已经成功掀翻了陆家父兄的桌子,成为陆家真正意义上的掌权人,并且毫不犹豫地站在了陈蘅之身后。
比起陈蘅之,这一屋子的陈家人,不过是一群活在幻想中的僵尸。
信托律师清了清嗓子,语气比刚才要谨慎许多,开口:“关于第二项相关事项,暂时先记录各方意见。
接下来重新进入第一次项,关于和颐控股的临时治理安排。”
陈蘅之掀起眼帘,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这一眼没什么温度,却压迫感十足。
信托律师低头避开她的视线,一边翻开新的一页,一边有些控制不住地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额角渗出来的汗水:“基于目前外部舆论、森特维尤方面的合规流程,以及陈董车祸原因尚未厘清的情况……部分委员建议,在相关调查结果确认之前,暂时调整陈总在能源、通信板块若干重大事项的单独签署权限。”
会议室内有人低头,有人端起杯子喝水,也有人假装翻阅资料。
这动作太熟悉,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
用严谨的程序,把当权者架空,是陈家家族委员会最大的作用。
陈蘅之自然也清楚这点,她的神色不变,只是问:“哪些事项?”
信托律师回道:“能源板块重大投资、通信板块核心资产处置、对外认融资、跨境担保,以及涉及医疗生技产业链的并购安排都暂行双签机制。”
陈蘅之低低地笑了一声,她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律师的话:“涉及医疗生技的产业链并购安排?这个也要放进能源和通信的临时治理里面吗?”
信托律师面露尴尬,强压镇定地回:“主要考虑到近期维氏项目与森特维尤方面的合规审查,可能会引发外部市场对集团治理边界的关注。”
陈蘅之点了点头:“所以说到底,还是盛江南。”
长桌两侧更安静了,所有人都不动声色地看着陈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