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有人匆匆来报:“如意带队前往现场救援,现场有几名重伤员生命垂危,苁蓉已亲自护送重伤员前往更好的疗愈所。此处由这里的所长指挥,只是未曾遇过这般棘手情形,一时调配无方。”
如朦闻言含怒斥道:“怎可因未曾遇过便束手无策?平日里的训练都荒废了不成?速令如意与苁蓉即刻返回此处。重伤者固然急需救护,可若是本营秩序崩坏,葬送的便不只是数人性命。”
奉命的人见郡主神色不善,语气严厉,哪敢耽搁,立刻四散而去传达命令。但局势非但没有好转,反倒愈发混乱,乱跑的、惊呼的、哭泣的搅作一团。
如朦正思忖着要不要亲自出面稳定局面,忽闻人群中传来一声呼喊:“诸位切莫慌乱,不可自乱阵脚!”
奈何众人皆自顾不暇,这声呼喊压根到不了任何一个人的耳朵里,依旧乱作一团。
月龄见此情形,当机立断快步朝着高处奔去。她登上一处最高的台阶,同时施展法术使得自己的声音压过满场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如朦不知她意欲何为,便与文绮一同静静观望。
可狂风沙尘暴吞噬了人声,这一声劝诫根本传不到众人耳中。月龄见状,当机立断下沉身形,退至营地一处坚固厚重的石砌廊台,抬手催动法术,以灵力托举自己的声线,穿透呼啸狂暴的沙暴,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如朦不明她打算如何行事,便同文绮静静在一旁观望。
“诸位稍安勿躁!”月龄蒙好纱罗,“若再这般混乱下去,反倒可能互相冲撞受伤,酿成更大祸事,想必无人愿见此等惨事!”
她继续说道:“诸位焦急之心,我等皆能体会。然若人人一窝蜂争先求治,最终不过是徒耗时间于争抢之上。还请诸位听从指挥有序排队。唯有如此,方能更快得到救治。”
“临时寝褥已经在加紧布设,炊事官正在熬制补养汤食,营中文吏也已赶来协助处置!所有人都在竭力周旋,还望各位配合。请呈弓字形列队,依次入内接受治疗!我们会发先发放纱罗给诸位挡沙砾!”
她那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法力加持下,于沙暴里格外清晰,此番话语终是让众人听了进去。
漫天飞沙之下,众人抬眼望向廊台之上的人,月龄身姿挺拔屹立于石廊,发丝被狂风吹得凌乱不堪,而她手中那盏本应置于屋内的纸灯笼,在风沙之中飘摇,却仍在她法力的支撑下,散发着微弱光芒。
躁动混乱的场面渐渐平复下来。
文绮眼见人们已然配合月龄调度,当即指挥众人将重伤员抬至坚固的避风檐下,分成两排有序进入营地。
此刻依旧黄沙翻涌,天地昏蒙,文绮立于远处望着那道身影,发丝裹满细沙,却掩不住一身飒然风骨。
“你去找所长,让她先安抚那些宫人们,方才混乱之中不少人被推挤致伤。”
“你到西侧找医师拿药和绷带,先自行包扎。”
月龄和另一个人有条不紊地配合指挥着排队的伤员。自从她刚刚那一声喊,整个营地开始如齿轮转动,迅速且有序地运转起来。
众人虽依旧惊魂未定、依旧嘈杂,但终于在官吏医者的调度下各安其事,原本混乱的场面渐渐变得井井有条。
这般极强的适应力与对周遭环境敏锐的洞察力,不由得让文绮想起往日所见的月龄。彼时的她深深烙印在文绮的视线里,利落、从容又镇定。
她看得出来月龄并非生来便如此干练,若生于无波无澜的太平人家,大抵也会拥有一份平淡安然的人生。
可一旦风云变幻,她潜藏的能力便会喷薄而出,但到底她身上压着什么秘密,文绮不知道,一时沉默难言。她远远望着那名叫季知鹭的人,心底却蓦地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五味杂陈。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缓缓收紧缰绳。稍作思忖,不过两秒,便果断对如朦身旁的驿骑下令:“传令下去,拨两人予她指挥。”
“遵旨!”
驿骑策马疾驰,穿过漫天扬沙,自月龄身侧掠过。
月龄心下一惊,警觉地转身望去。刹那间,呼啸沙尘仿佛在此刻骤然凝滞,周遭的一切都被无限放缓,她视线边缘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只觉心下轰然作响,一切仿佛被隔绝在外,再听不到这喧嚣的时间。抬眸望去,那人正端坐于远处马上,静静地凝视着她。
隔着滚滚黄沙,月龄安静地回望过去。
何为光阴?何为命运?
一时间万物都变得扑朔迷离。月龄只觉世间之事不过如此,恍惚间,仿佛上一刻,文绮还在用探究、克制的目光打量自己。
而自己身处在三百年前的现世,灵魂却似被狂风撕扯,在风沙之中猎猎震颤。
眼前之人,面容与三百年后别无二致,目光却满是陌生。
月龄心中明白,文绮的眼神里有思索、有警惕,亦有动容。而其中最特别的,是那一丝超脱权力之外的别样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