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月回到五皇子府时,已近黄昏。
西苑的海棠在雨后开得愈发浓艳,残红积在阶下,被风一吹,便贴着裙摆轻轻打旋。
她从马车上下来,面上仍是那副端庄清冷的模样,仿佛昨夜慈宁宫侧门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杀局,从未在她眼底掀起过半分波澜。
可秋棠知道,小姐一夜未睡。
从慈宁宫偏殿回来后,柳明月便一直坐在窗下,手里握着那卷《春秋策论》,直到宫门下钥前才重新收好。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偶尔垂眸看向书页间夹着的旧笺,眼神里会露出一种极短暂的怔忪。
那神情太轻,像春水上被风拂过的一道纹,很快便散了,旁人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小姐,您先歇一歇吧。”秋棠扶她进屋,低声劝道,“昨夜宫里那样闹,您今日又被太后娘娘留着说了半日话,身子怎么吃得消?”
柳明月解下斗篷,声音平静:“不能歇。”
秋棠一怔。
柳明月走到妆台前,将发间那支凤尾金钗取下,放进匣中。金钗华贵依旧,可她看向它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条已经露出毒牙的蛇。
“柳家很快会来人。”
她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管事通报。
“柳姑娘,柳国公府递了帖子,国公夫人已在前厅候着,说是奉老太君之命,来看望姑娘。”
秋棠脸色骤变。
柳明月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看,果然来了。
……
前厅里,柳国公夫人赵氏坐在上首,衣着华贵,眉眼间带着世家主母惯有的矜贵与审视。
她身旁站着两个柳府嬷嬷,一个捧着药盒,一个捧着锦匣,瞧着像是慈母来探望女儿,可那两名嬷嬷的眼神却一刻不停地在五皇子府内扫动,仿佛恨不得将这座府邸的每一处缝隙都查个清楚。
柳明月入厅后,规规矩矩行礼:“母亲。”
赵氏看见她,先是叹了一声,随即伸手将她扶起:“你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入了皇子府,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昨夜慈宁宫出了那样的事,你受了惊,竟也不派人回府报个平安。你祖母担心得一夜没睡。”
柳明月垂眸:“女儿无事,劳祖母与母亲挂念。”
“无事?”赵氏握着她的手,目光却渐渐沉了下来,“你若真无事,宫里怎会传出那些话?太后娘娘病中都替你委屈,说你这个正妃在府中过得不像正妃。明月,你是柳家的嫡女,不是任人践踏的寻常女子。五殿下若一时糊涂,被外头来历不明的人迷了心,你便更该拿出正妃的气度,把府中规矩立起来。”
这话说得温柔,里头的刀却明晃晃。
柳明月心中没有半分意外。
昨夜慈宁宫那把火没能烧起来,皇后与太后便换了法子,将压力转回柳家。
她们不必亲自逼她,只要让柳家知道,她这个五皇子妃的位置还没有发挥该有的用处,柳家便会比任何人都急。
“母亲慎言。”柳明月抬眸,声音很轻,“五殿下府中的事,自有五殿下做主。”
赵氏脸色微变:“你这是什么话?你是他的正妃,府中内宅本就该由你掌管。难不成你真要眼睁睁看着一个不明不白的女人,踩到你头上?”
柳明月看着母亲,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这样的话。
柳家养她,教她琴棋书画、礼仪谋算,教她如何在宴席上笑得恰到好处,如何在贵女中保住体面,如何做一个足以为家族换来利益的嫡女。
可从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嫁给萧祁渊,想不想做这个五皇子妃,想不想一辈子困在内宅争一个男人的宠爱。
“若我不争呢?”柳明月缓缓问。
赵氏一怔。
“若我不想掌五皇子府,不想见五殿下,也不想去碰凌云阁的人呢?”柳明月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母亲会如何?”
赵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这才是柳家真正的态度。
方才的温情、担忧、怜惜,都只是摆在外头给人看的体面。她若顺从,便是柳家最疼爱的嫡女;她若不顺从,便是辜负家族栽培的逆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