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半日,看了半日。有人引经据典,头头是道;有人出谋划策,似有可行。”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然,治国安民,非纸上谈兵。今日,本王再问最后一题。”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抛出一个终极拷问:
“若你为陇西一县之令,春旱秋涝,豪强盘踞,府库空虚,百姓待哺。”
“你当如何做,才能在一年内,让百姓不说你是个好官,只说,今年日子,似乎比去岁好过些?”
问题抛出,整个校场瞬间更静了。
春旱秋涝,豪强盘踞,府库空虚,百姓待哺……还要在一年内,让百姓觉得“日子好过些”。
这哪里是问题?
分明是把一个地狱开局、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血淋淋地甩在所有人面前。
别说解答,光是理解这困境的复杂度,就足以让大多数人冷汗涔涔。
寒门学子中,许多人脸色煞白,眼神茫然,这题远超他们的经验和想象。世家子弟也面面相觑,他们学的“治大国如烹小鲜”,从未想过是这般“无米下锅、灶台漏雨、还有恶邻虎视眈眈”的“烹饪”法。
只有极少数人,眼神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沉淀下来,燃起异样的光芒。
杨广将这一切反应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只对身旁内侍略一颔首。
内侍上前,运足中气,声音穿透寂静:
“晋王殿下谕:此题,一炷香为限。此刻起,有心应答者,无论出身,皆可书就条陈,递上主台!”
“殿下将亲阅所有条陈!凡见解独到、对策切实可行。无论有无功名,无论何等出身,殿下将破格擢用,招入幕府,参赞机要!”
破格擢用!招入幕府!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炸响,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野火!尤其是那些寒门子弟,眼睛瞬间血红!这是直达天听的青云梯!
是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的唯一机会!
短暂的死寂后,是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疯狂的爆发!
“纸!笔!快!”
“让我过去!”
“兄弟,合议!合议!”
无数人冲向场边的书案,抢夺纸笔。
蹲地写的,靠墙写的,几人凑头急议一人执笔的……场面瞬间混乱到极致,却又在求生般的紧迫感中,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的炽热。
陈实也动了,他迅速挤到一张书案前,抓起笔,几乎不假思索,笔走龙蛇。
李喻咬着笔杆,略一思索,也开始奋笔疾书。
独孤烁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也提起了笔。
一炷香的时间,在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中,在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低吼中,飞快溜走。
鼓声敲响。
几百张或写满、或潦草、或只有寥寥数语的纸页,被颤抖的手递了上去。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懊悔不迭,有人眼巴巴望着主台,仿佛那是决定命运的闸口。
文吏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堆积如山的条陈。
而我在这片被希望、野心、忐忑和疲惫笼罩的诡异寂静中,再次走到了台前。
真正的收尾,现在才开始。
“诸位!”我深吸一口气,让声音传遍全场,“今日文魁阁开阁,我们看到了什么?”
我自问自答,声音激昂:
“我们看到了引经据典的博学!看到了解决实务的急智!看到了造福乡梓的巧思!更看到了,在晋王殿下最后一问面前,敢于思索、敢于落笔的胆魄与担当!”
“这就是我们今日聚集于此的意义!这就是朝廷要透过科举,寻找的人才!”
“不看出身,不看门第,不看你是能言善辩,还是沉默实干!只看你有没有这份心,这份力,这份想让脚下这片土地、想让身边父老乡亲日子好过一点的,真心与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