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朝我走来。
靴子踏过血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浓烈的血腥味随着他的靠近,扑面而来。
他停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脸上还有没擦净的、细微的血点。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很静,没有刚才挥刀时的空茫,也没有太多温度。只是看着我,仿佛在确认我是否完好。
然后,他朝我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就在片刻前,它还稳稳地握着刀,斩下了数颗头颅,此刻指尖和掌侧还残留着未干涸的、暗红的血渍。
他没有说话,只是摊开掌心,朝上,静静等着。
我盯着那只手,又抬眼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还有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周围的厮杀声、哭喊声、裴家军整队的呼喝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褪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只染血的手,和他静默的注视。
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腿也有些软。
我迟疑了一瞬,几乎是本能地,慢慢抬起自己冰冷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温热,稳稳地、不容拒绝地合拢,将我的手完全裹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稳固感。他掌心的薄茧和微湿的血渍,清晰地印在我的皮肤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和属于他的体温。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就这样牵着我,转身,迈步,朝着坳外那片被裴家军火把照亮的、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的夜色走去。
我被他牵着,脚步有些踉跄地跟上。
眼睛却无法控制地,看向我们交握的手,看向他玄色袖口上暗沉的血迹,又看向前方他挺直却莫名透出孤峭的背影。
耳朵里嗡嗡作响,是他擦手时帕子落地的轻响,是刀锋切断骨头的闷响,是此刻他掌心传来的、平稳有力的脉搏跳动。
还有……怎么也散不掉的血的味道,和他身上干净的、带着夜露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无比矛盾,又无比真实。
陇西的夜风卷着浓烟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可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却是滚烫的。
……
要斩首的名册递上去,墨迹还没干。
杨广接过去,扫了一眼,提起笔就要批。
“等等!”
我伸手按住名册一角。
他抬眼看我。
“后面这几页,”我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能不能分一分?”
“王有德和那些管事该杀,可这些李狗剩、王大牛……听着就是佃户。还有这些只记了‘丁三’、‘护院丙’的,怕是强拉来的庄丁。”
“他们能知道什么谋反不谋反的?不过就是听上头的话,让拿棍子就拿棍子,让守门就守门。”
我吸了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有理有据:
“全杀了,人头挂出去是能震慑,可金城县已经吓破胆了。再死这么多人,往后这儿的人提起朝廷,想到的就不是王法,是城墙上的人头。治理起来更麻烦。”
“不如把最底层这些甄别一下,罚作苦役,修河铺路,既赎罪,也给条活路。”
杨广听完,没说话。只把名册拿近了些,目光落在后半页那些名字上。看了半晌,才开口:
“你觉得,这些人,是‘人’吗?”
我一愣。
“在王有德眼里,他们是佃户,是数字,是能产粮能交租能抽丁的‘物件’。”他指尖划过那些潦草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在你眼里,他们是‘被蒙蔽的可怜人’,或许还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