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初雪结束的第三天,温禾被自己的雌父通知陛下召见。
温禾:……
这回应该不是说什么婚约吧,他真不理解包办婚姻。
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没絮均匀的旧棉被,有些地方薄得透光,有些地方厚得发暗。地上的积雪不深,刚没过鞋底,踩上去是那种被压实的、微微发硬的声响,不是松软的沙沙声。空气冷得干净,像被过滤了一遍,什么气味都没有,只有冷本身。
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个哭脸,露出外面灰白色的街景。街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零星的雪,像被谁随手撒了一把盐。路面上撒过融雪剂,黑色的雪泥溅到道牙上,和白色的积雪形成一种脏兮兮的、却又莫名和谐的对比。
车窗上的水雾重新聚拢,把那道划痕填满了。他没有再划。
弗伦艾看着温禾的动作,有些好笑,递给了他一张纸巾:“崽崽,手指上沾到水了,不凉吗,擦擦吧。”
温禾接过纸巾,低头擦拭着指尖:“谢谢雌父,不凉的。”
皇宫的门还是那道侧门,甬道还是那条甬道。他的脚步声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回荡,笃,笃,笃,不急不躁。
壁灯的光晕在铜质灯罩里拢着,昏黄的,把石壁照出一种温暖的、近乎琥珀色的质感。默道很长,但他走得并不觉得长。走到尽头,推开那扇窄门,看到的就是皇宫里空荡的庭院式小路,两侧的树木还长着绿叶,却有一层薄薄的雪在上面,错位感很强。
温禾跟在弗伦艾身后走到书房门口,然后一起行礼。
书房门没关,温禾能感受到室内的温暖。
皇帝坐在书桌侧面的沙发上。他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长袍,没有系扣子,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领口柔软地贴着他的脖颈。手里端着一杯茶,瓷器是白底蓝纹的,很薄,能隐约看到里面茶汤的颜色。杯沿抵着他的下唇,他没有喝,只是端着。可能是毛绒绒让他显得柔和许多,整个虫显得亲近。
但温禾知道,不是这样的。永远不要对高位的虫赋魅。
皇帝抬起眼睛,看向弗伦艾身后的温禾“进来。”虫皇说着。
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用力挤出来的,而是像水一样从低处漫过来的,带着少许压迫感。
温禾跟着雌父走进来,把门带上了。
门合拢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像一把锁扣进了该扣的位置。房间里现在只有三只虫,和窗外那层薄薄的、正在慢慢融化的雪。
“坐。”皇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对面的那张沙发上。
“上次宴会的事,”皇帝开口了,语速不快,“你的精神梳理,很多虫感受到了。你的精神力在疏导完他们之后,让他们精神海平稳了很久。我了解过,就连军部那些经过你手疏导的军雌,都能坚持很长时间。”他顿了顿,再次开口:“并且,在那天晚上,接受过你疏导的雄虫,在之后也少有再出现头痛和精神海刺痛的现象,甚至还有几只雄虫现在等级隐隐上升,你应该也知道,雄虫的精神海不是很平稳,这是先天存在的缺陷,和雌虫的并不一样,但现在他们天生就存在的症状减缓,头痛也不再明显。”
温禾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话。
“SS级的信息素,不需要刻意释放就能覆盖这么大的范围,并且能让雄虫感受到‘净化’,帝国历史上几乎没有记载。”皇帝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不重,“接下来我说的话不是命令,是希望。希望你能定期为一些虫做精神梳理。不需要很多,不需要很频繁,定时就行。”
温禾垂眸,不卑不亢:“当然,我能为陛下和帝国分忧,我感到很荣幸。”
“还有一件事。”皇帝说,语气严肃起来。
“雄保会上周提交了一份提案。”皇帝的拇指又绕了一圈,“关于婚约。”
温禾的目光从皇帝的眉心移到了茶几上那杯茶。杯口已经没有热气了,茶凉了。他看着那杯凉透的茶,没有说话。
“不是强制性的,”皇帝说,“但你目前没有公开的伴侣关系,雄保会认为,一段合适的联姻对稳定你的SS级信息素、巩固家族地位、以及——”
“我有。”温禾打断了虫皇的话,他看得出虫皇正因为自己答应了要求感到高兴,现在在得知自己的价值却还提起婚约,不过就是想再试探一下而已。
虫皇在膝上绕在一起的拇指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