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天空大厦三十楼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方形的会议桌两侧一共坐了十一个人——技术部、运营部、供应链部、财务部、行政部的负责人全部到场。方远航坐在长桌顶端,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绿茶和一份翻到第三页的会议议程。他今早七点就到了公司,左肩的撞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穿了件深色的外套,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把肩膀上缠着的那层弹力绷带遮住了。没有人知道他的左肩受了伤。
刘恒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面前摊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芯片报关进度的实时跟踪表。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机场回来还没来得及整理,但眼睛是亮的。他看到方远航的目光扫过来,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是"一切正常"的信号。
方远航收回目光,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各位。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全桌的人都能听清:"芯片的进港进度大家应该都知道了。首批五箱在浦东海关被扣了。刘恒已经走了申诉通道,同时深圳那边有第二批货在走小批量通道。今天的第一个议题是——在芯片到位之前,我们的算力资源如何重新分配。"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周明远。周明远坐在长桌中段,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连帽卫衣,手里捏着一支压扁了的签字笔。他接收到了方远航的目光,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屏幕上的算力池分布图。
"自有集群百分之六十二的利用率已经跑到了极限,"周明远开口,语速比平时快,像是要把所有信息在一口气里倒完,"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八云端租用资源里,有百分之十五的算力在跑验证任务。如果把这部分验证任务转移到本地小规模测试集群,我们可以腾出大约百分之八的云端算力给V4。0的预训练。"
运营副总裁林建中接过话头,他今年四十八岁,是公司里资历最深的高管之一,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字都有分量:"预训练的数据集我已经让数据团队重新切分了。原来的全量数据需要跑七十二小时,切分之后可以先跑核心子集,四十八小时内出第一版验证结果。等芯片到了再补全量。"
"数据切分的质量控制谁在盯?"方远航问。
"赵明。"林建中朝坐在他对面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抬了抬下巴。赵明三十二岁,是数据团队的负责人,方远航从阿里挖来的,话不多,但做事极细。赵明在平板上调出一张流程图推到会议桌中央:"数据切分保留了百分之百的原始特征分布,只是调整了采样密度。验证集和训练集的分离比例不变。我给林总的承诺是——四十八小时之内,预训练的第一版结果和全量训练结果之间的误差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
方远航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他记完之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供应链总监孙远山身上。孙远山四十五岁,是公司里最沉默的高管,但每次开口都在关键处。"方总,"他的声音带着常年吸烟形成的沙哑,语速很慢,"数据中心工地的配电系统施工我上周做了二次检查。发现了一些问题。"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凝了一下。方远航的身体向前倾了半度。"什么问题?"
孙远山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顺着桌面推到方远航面前。照片上是一段已经铺设好的电缆线槽,槽体的拐角处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某种液体渗入之后留下的。"东墙那段线槽的施工记录显示,防水涂层在两个月前已经完工了。但上周我二次开盖检查的时候,防水层表面有一处直径大约两厘米的剥离面。剥离面下方的电缆绝缘层有轻微的变色。"
方远航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看了看。那段线槽的位置他认得——东墙配电间的电源线槽。林墨的人在里面发现了一根人为埋入的铜管和自动滴漏装置,现在孙远山的照片里又拍到了防水层剥离面。他在脑子里把这两件事并排放好,然后抬起头看了孙远山一眼。"剥离面是施工质量还是人为的?"
孙远山沉默了两秒。"施工质量造成的剥离面通常是均匀的,边缘会呈锯齿状。这个剥离面的边缘是齐整的,看起来像是被某种溶剂腐蚀过。"
周明远插话:"能修复吗?"
"可以。但需要重新做防水涂层,工期至少四十八小时。"孙远山说,"如果芯片到港之后直接安装,那段线槽有渗水风险。"
方远航靠进椅背里。他在心里算了一遍时间——芯片到港是四月十日,如果现在停工修复线槽,四十八小时之后是四月八日,还有时间窗口。他看了刘恒一眼:"深圳那批货到保税仓的时间确认了吗?"
刘恒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确认了。第一批今天下午到仓,第二批后天。全部到位要四月十五号。浦东那批如果申诉顺利,四月十二号放行。"
方远航点了点头。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时间轴:四月八日线槽修复完成——四月十日首批芯片到港——四月十二日浦东芯片放行——四月十五日深圳芯片全部到位——四月二十日之前完成全部安装。时间卡得紧,但每一步都是能走的。
他合上笔记本。"修复线槽的事,孙总你亲自盯。周明远,你把预训练方案再优化一版,两天之内发给我。刘恒,芯片的进度你每天更新一次发到管理层群。其他部门——"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按原计划推进。这次V4。0的训练窗口只有三十七天,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会议散了。人陆续走出会议室,椅子推回桌下的声响此起彼伏。方远航坐在原位没有动,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画的那条时间轴。刘恒最后一个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远航,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方远航抬头看了他一眼。"昨晚睡得晚。"
刘恒没有追问。他拍了拍方远航的椅背,然后走出了会议室。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方远航一个人。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高新区的工地——打桩机还在响,工人们在脚手架之间移动着,像一只巨大的钟表内部那些细小的齿轮。他看了几分钟,然后走回桌边收拾东西。
上午十一点,他回到办公室。沈若溪不在外间,桌上放着一杯新沏的绿茶和一份文件夹。他拿起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下周高管行程协调表",上面标注了刘恒下周三去浦东海关的时间、孙远山下周五去数据中心工地的时间、林建中下周四和投资人的午餐会。每一条行程下面都有一行小字备注:"已协调车辆""已确认对方时间""已预留缓冲"。方远航看着那些小字,把文件夹放回桌上。她在请假之前把所有的协调工作都做完了。
他坐下来喝了那口茶,拿起手机翻了翻消息。顾晚晴昨晚发了一条新消息,一张她在香港机场落地时拍的天空,配文"落地了,下周见"。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他想到林墨——今天凌晨他到家之后,林墨发了一条消息说"那辆深蓝色轿车会停在融美时代城东门外辅道上,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有人值守"。他当时回了一个"收到"就睡了。他现在重新打开那条消息看了一遍,发现林墨还在下面补了一句:"方总,你的行政助理沈若溪今天请假了。她知道原因吗?"
方远航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不知道沈若溪请假的真正原因。她说是"家里有事",他没有追问。他打了一行字给林墨:"不知道。她说是家里的事。"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两分钟,林墨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开始看周明远发来的预训练优化方案。
下午两点,方远航开了一个一对一的项目进度会,和孙远山在办公室里谈了一个小时的数据中心修复方案。孙远山走后,他又看了四十分钟芯片报关的邮件往来,确认了深圳第一批货已经进入保税仓的入库流程。他做完这些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窗外东州的天色开始从亮白色转向浅灰。他站起来揉了揉后颈,走到窗前往下看。
那辆深蓝色轿车停在融美路东段的辅道上,车窗紧闭。他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但知道那辆车里有一个人在坐着,可能是林墨,也可能是她的人。他看了那辆车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
傍晚五点半,他处理完最后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站起来的时候左肩的撞伤扯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发出声音。他拿起外套和手机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人少了很多,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了。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翻了一下手机,看到林墨在四点半发了一条消息:"沈若溪的请假记录显示她订了今天下午三点四十分去杭州的高铁。去程票买了,回程票没买。"
方远航看着那条消息,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大堂的时候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林墨的新消息:"方总,你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想请你到市局来一趟。有些东西需要你看一下。"
方远航站在天空大厦正门外的台阶上,看着东州暮色里慢慢亮起来的路灯。他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几点?"
林墨回复:"三点。东州市国安局,我让人在门口接你。"
方远航收起手机,走下台阶。深蓝色轿车停在路边,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了半截,露出林墨的侧脸。她没有转头看他,只是说了一句:"上车吧。今天送你回去。老郑的车还在做检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