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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力（第1页）

周四的东州，天气回暖了。气温从十几度跳到了二十出头，行道树的嫩叶一夜之间厚了一层，阳光照在上面，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浅绿色的柔光。方远航站在天空大厦三十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高新区正在施工的一片工地。打桩机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有节奏地咚咚响着，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那片工地是天空引擎的新数据中心。半年后，那里会立起一栋七层楼的建筑，里面装着两万张高性能计算卡——那是"天人"下一代训练集群的核心。芯片已经在路上了，从海外分批运进来，每一批都要过三道海关、两重安检，速度慢得像蚂蚁搬家，但方远航等不起。他手里攥着一份刚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文件，纸页的温度还是热的。那是芯片供应商发来的最新一批发货通知，标注着"型号H100-NV·三十箱·预计到港日期四月十日"。

三十箱。两千张卡。够"天人"V4。0的训练跑三个月。

他把那份文件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了。转身的时候，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前台转接的："方总，刘副总来了，说有急事。"

"让他进来。"

不到一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叫刘恒，四十三岁，天空引擎的副总裁，负责公司日常运营、对外合作和政府关系。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花白，脸是圆的那种，带着常年做对外工作的人特有的、随时可以笑随时也可以严肃的面部弹性。他进来之后先看了一眼方远航的脸色，然后说："远航，机场那边出了点事。"

方远航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芯片？"

刘恒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一份打印出来的通关文件放在桌上。"第一批五箱H100-NV，昨天下午到的浦东，被海关扣了。理由是申报品名与实物不符。"

方远航拿起那份文件，快速扫了一遍。申报单上写的品名是"通用服务器配件"，海关开箱检查时发现里面是高算力AI芯片——两者确实不符。但他一个月前就跟合作的报关公司确认过，这批芯片的报关品名经过了合规审核，不应该被卡。"哪一环节出了问题？"

刘恒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确定隔墙有没有耳朵。"报关公司那边说是海关的临时抽查，概率事件。但我问了另一个在海关系统里的朋友，他说这批货被抽查之前，有一条内部信息从一个非正式渠道流到了查验科——建议重点查验天空引擎的进口货物。"

方远航看着刘恒。"有人透了消息给海关。"

刘恒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说："远航，我们现在有两件事要做。第一，走正式渠道申诉，让那五箱货尽快放行。第二——"他停了停，"换报关公司。现在的这家，不能再用了。"

方远航点了点头。"你去办。走申诉的同时，把第二批货换一家报关公司，走不同的港口。深圳、宁波、厦门，分三批进，不要集中。"

刘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下来。他记完之后合上本子，没有立刻走。他看着方远航的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些。"远航，你最近是不是在查别的事？"

方远航的目光和他的对视了一秒，然后移开了。"是。"

"跟公司有关？"

"跟公司有关。"

刘恒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远航，芯片的事我会处理。你在前面跑大模型，我在后面兜底。兜得住。但你——"他回头看了方远航一眼，"你自己有事的时候，也得让后面的人知道。我不是只能在芯片报关上帮你。"

方远航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刘恒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了。

方远航坐在办公桌前，重新打开那份被锁起来的芯片到货通知单看了看。"四月十日，三十箱。"他算了一下时间——扣关申诉至少要一周，如果走深圳和厦门的港口，第二批货的到港时间可能要推迟到四月中旬。那意味着"天人"V4。0的训练启动时间要往后推至少两周。

他拿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芯片报关被卡了。刘恒在处理。你的训练计划可能要延两周。"

周明远的回复隔了三分钟才到："算力不够，我可以优化架构。但算法优化的前提是数据够新。如果训练数据断供两周，迭代速度会掉。"

方远航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下。他揉了揉太阳穴，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片工地还在施工，打桩机的咚咚声透过玻璃传进来，沉沉的、稳定的。他看着那些在工地上移动的人影——穿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技术员、站在围栏外面拿着图纸指指点点的工程师。他们在建一个数据中心，一个容纳两万张高性能芯片的地方。那些芯片中有两千张正在浦东的某个保税仓库里被搁着，等着放行。

他身后传来敲门声。他没有回头，说了一声"进来"。脚步声很轻，他知道是谁。沈若溪端着一杯新沏的绿茶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方总，刘副总说芯片报关出了点问题。你喝杯茶缓缓。"

方远航转过身。沈若溪站在办公桌旁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头发散着没有扎。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眉间——那里有一道因为皱眉太久而留下的浅纹。

"若溪，"方远航走回桌前，端起了那杯茶，"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把我下个月所有的外出行程全部取消。除了芯片相关的会议和数据中心的现场进度会，其他的一律不接。"

沈若溪的手指在文件夹的边角上停了一下。"包括投资人的午餐会？"

"包括。告诉他们我闭关。等V4。0的训练跑通了再见。"

沈若溪没有多问，她在平板电脑上快速勾了几笔。"下个月一共取消了二十七个日程，保留了九个。"

她收起平板电脑，正要转身走，方远航又叫住了她。"若溪，你上周六——"

沈若溪站住了。她回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安静，像一片干净的湖水。

方远航看着她，没有说完。他本来想说"你上周六给我送文件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我书房有什么异常"，但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他不想在家里之外的地方再怀疑任何一个人。尤其是她。

"你上周六说的那盆绿植，"他换了一个话题，"后来浇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