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早上还没停。
东州三月的雨就是这样,不像夏天的暴雨那样来得猛去得快,它拖着,细密密的,把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黏稠的灰白色里。天空大厦的玻璃幕墙被雨水洗了一夜,干净得像一面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镜子。三十楼的CEO办公室里,方远航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融美路上的车流在雨幕里缓慢蠕动。
他今天来得早,七点刚过就到公司了。苏曼还在睡,他走的时候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充电线从床头柜上垂下来,像一根没喝完的吸管。他没叫醒她,自己煮了杯咖啡带走。
会议室的门推开,周明远拿着一摞打印好的数据报告走进来。他的黑框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进空调房之后还没散干净。他在方远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报告摊在桌上,翻到第三页。
"昨晚陈老那边我聊过了,"周明远开口,语气带着通宵之后特有的那种沙哑,"安全锚点的校验流程他同意提前。下周的训练部署之前,先跑一遍全链路测试,确保锚点不暴露。"
方远航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他拿起那份报告,目光快速扫过第三页上的技术要点——校验节点、触发条件、回滚机制、冗余备份路径。"时间来得及吗?"
"加班。训练集群那边我让小组轮班,七十二小时不关机。"周明远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但有一个问题。锚点校验会消耗大量算力,下周的训练部署就得推迟两天。"
方远航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推迟就推迟。锚点比部署重要。"
周明远点了点头。他收拾报告的时候,目光在方远航脸上停了一瞬——方远航的眼圈有些发青,嘴唇的弧度比平时绷得更紧。周明远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你昨晚没睡好。"
"还行。"方远航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切成无数条模糊的竖线。他伸出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下,水痕断了一截,又很快被新的雨水覆盖。"明远,"他没回头,"你见过一个人,突然变成了你完全不认识的样子吗?"
周明远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个"人"指的是谁。他犹豫了两秒,还是问了:"你指谁?"
方远航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灰蒙蒙的雨幕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回来,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像刚才那句话没说过一样。"没事。去干活吧。下午把校验方案发给我。"
周明远抱着报告走了。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方远航重新坐回桌前,打开电脑。邮箱里塞了四十七封未读邮件,他先看最上面的一封——苏曼发来的,发送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远航,我最近报了一个理财课,需要填一些资产信息。你的工资卡和股权证明能给我看看吗?不用原件,拍个照就行。爱你。"
方远航看着那封邮件,拇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他每个月给苏曼的零花钱是十万块,加上她的直播收入,他们两个人的月开销超过二十万。一个报理财课需要股权证明的人,不会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发这种邮件。凌晨两点十七分,应该是敷着面膜刷手机的时间。
他没有回复那封邮件。他把邮件标记为"未读",然后点开了下一封。
窗外雨还在下。
同一天上午十点,融美时代城八号楼三十二层的走廊里,赵春燕正在拖地。
她是方家的住家保姆,这套三百平的平层公寓就是她的全部工作范围。客厅、卧室、书房、厨房、卫生间、走廊——加起来将近三百平米的实木地板和瓷砖地面,每天拖一遍就要一个半小时。她握着拖把从走廊的东头拖到西头,拖过书房的门口、主卧的门口、次卧的门口、客卫的门口。拖把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她的目光在那扇半掩的门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书房里没有人,方远航去公司了,苏曼还没起。书柜第二格的书缝里,那枚她亲手放进去的黑色塑料片安安静静地嵌在手机包装盒的内侧,像一只蹲在阴影里的甲虫。
她已经三天没有睡好了。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她就会看到那个手机包装盒在书柜里发着黑色的光。她知道它不发光的,她知道那只是一小块塑料片,但她控制不住自己脑子里的画面。切菜的时候刀会飘,炒菜的时候盐会放多,方远航前天晚上吃了一口青菜之后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说她什么。她知道那是因为自己心不在焉把盐撒重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道歉,然后重新炒了一盘。
她把走廊拖完了,把拖把放进阳台上的水桶里洗了洗,拧干,挂好。她走回厨房,开始准备午饭的材料。今天要做的是排骨汤、清炒时蔬、一条清蒸鲈鱼。排骨已经焯过水了,放在砂锅里,她往里面加了几片姜、两段葱、一小勺料酒,盖上盖子开了小火。切蔬菜的时候,她又一次走神了,刀锋划过食指的侧面,切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出血,只是表皮被划了一道印子。她把那根手指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继续切。
厨房的窗户朝北,正对着融美时代城的中庭花园。雨还在下,花园里的石板路被泡得发亮,几棵新栽的桂花树在风里摇着。赵春燕切着菜,目光偶尔飘向窗外,但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在听主卧那边的动静。苏曼还没起,房间里安安静静的。
她想起上周在物业办公室门口碰到范二平的时候,范二平笑着跟她说"赵姐,你们方总是我们这栋楼的贵客,好好干"。那个"好好干"三个字,在当时的语境里听起来就是一句普通的关照,但现在她总觉得那三个字里藏着别的意思。像是一把没出鞘的刀。
她不敢想"别的意思"是什么。她只是更用力地握着菜刀,把一根莴笋切成厚薄均匀的片,一片一片码在白色的瓷盘里。切完了莴笋,她放下刀,擦了擦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林小姐没有发消息来。她松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围裙口袋。
上午十一点,王红梅推着清洁车进了八号楼的大堂。她和赵春燕不同,赵春燕是私人的住家保姆,只伺候一户人家;王红梅是物业的保洁员,管整栋楼六十多户的公共区域卫生。她今天的工作从大堂开始,拖地、擦玻璃、清垃圾桶,然后坐电梯上三十二楼,逐层往下打扫楼道和电梯厅的公共区域。
她推着清洁车进了电梯,按了三十二楼。电梯上行的时候,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8号楼服务数据采集"那个群,看范二平今天有没有新指令。没有。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去。电梯叮一声停在三十二楼,她推着车走出来,开始拖走廊的地砖。
三十二楼只有两户。东边户3201,住着一个做外贸的中年男人,很少在家;西边户3002,方远航和苏曼。王红梅拖完了3201门口的地砖,继续往3002的方向拖。走廊不长,十来步就走完了。她拖到3002门口的时候,防盗门紧闭着,门缝里听不到任何声音。她停了拖把半秒,看了看门口地面——干净,没有垃圾袋,方远航家的垃圾今天还没拿出来。她继续往前拖,把整条走廊拖完,然后推着清洁车进了楼梯间,往三十一楼走。
王红梅不知道的是,她上周拍的那些照片,正在老城区七号楼六〇一室的屏幕上被一张一张地解析、归类、存档。方远航的晚餐时间、胃药品牌、生鲜配送频率、书房开灯时长——这些数据被编码成表格,和其他信息交叉比对,成为一份正在不断生长的"人物画像"。三百平米的公寓、每天十一点的夜宵、空了一半的药盒——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是一个人的命门。
鬼影坐在工作台前,把今天王红梅从三十二楼拍到的走廊照片看完之后,切到了另一个界面——赵春燕放进书房的那枚转发器,昨夜已经采集到了第一段完整的音频数据。他点开那段波形,戴上耳机。
声音先是一段底噪——空调的风声、电流的嗡鸣、偶尔一声窗外车辆的鸣笛。然后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从远处走近,脚步声停顿了几秒,然后是翻纸的声音、钢笔在纸面上划动的细碎摩擦声。接着是方远航的声音,他正在打电话。
鬼影听了几句,摘下一只耳机,喊了一声:"银狐。"
银狐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鬼影把耳机递给他。银狐戴上耳机,按了播放键。
耳机里,方远航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锚点校验提前到周三,周明远那边我已经交代了。陈老,你周三下午方便吗?两点的视频会。"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被收进来,但方远航的回复是完整的。"好的,那周三下午两点,我发会议链接给您。校验方案我这边先跑一遍预演,有问题提前解决。"
通话停了,翻纸声又响了一阵,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脚步声、门被带上的声音。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频嗡鸣。
银狐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他看了鬼影一眼,然后说:"周三下午两点。安全锚点校验。"
鬼影把那个时间记录进任务面板,标了红色优先级。"要通知水手吗?"
"不急。先看夜莺那边,苏曼提供的方远航日程是不是和这个对得上。"银狐坐回折叠椅上,拿起那支蓝色圆珠笔,在手里转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日历上——三月二十一日,距离周三还有两天。
"银狐,"鬼影忽然转头,"你前两天说,林墨那个人要列入监控。我查了一下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