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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第1页）

三月十五日，东州。

风从东江面上吹过来的时候，还带着冬天的凉意。东州国际会议中心门口两排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根等待信号的天线。

八点四十分。距离发布会开始还有二十分钟。千人报告厅的门已经开了，参会者正在陆续安检入场。门口摆了四台身份证识别闸机，每台机子旁边站了一个穿黑色安保制服的工作人员。闸机上方的小屏幕上跳动着入场人数：三百四十七、三百四十八、三百四十九。

人群中大多是年轻面孔，背着电脑包，戴眼镜的比例高得出奇。他们从全国各地赶来——北京、上海、深圳、成都，甚至还有从乌鲁木齐飞的。机票不便宜，酒店也贵，但他们还是来了。因为今天东州要发布的东西，谁都不想错过。

一个穿着灰色针织开衫的女人站在安检队列里，没有背包，没有电脑，手里只攥着一部看不出型号的黑色手机。她跟着队伍缓缓前移，前面是一对正在大声争论某种算法架构的年轻工程师，后面是两个举着手机自拍的科技博主。

轮到她过闸机时，她把身份证贴上去。闸机嘀了一声，绿灯亮起。"林墨"两个字从屏幕上闪过，不到零点五秒就消失了。她走过去，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林墨走进报告厅，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这个位置视角不好，舞台上的大屏幕有一半被前排的立式灯架挡住了。但她选这里是有原因的——最后一排能看清所有人的后脑勺，而没有人能轻易回头看到她的脸。

她坐下后，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一千二百个座位大约坐了八成，空位集中在最前面两排的左右两侧——那是留给领导和技术专家的，人还没到齐。舞台正中央的弧形大屏幕是暗的，侧面的提词器也关着。灯光师正在调整顶光角度，一个戴耳麦的导演在舞台边缘走来走去，对着对讲机说"再偏左五度"。

林墨的目光停留在入口处的安检闸机旁边。一个穿深蓝色保洁制服的中年男人推着一辆不锈钢清洁车从贵宾通道穿过去，车上有两个红色水桶和一把拖把。林墨注意到他的路线——清洁车从主会场侧门进来，穿过贵宾通道，径直往后台方向去了。

后台。不是卫生间，不是工具间，是后台。演员、嘉宾、主持人进入舞台区域的唯一入口。

保洁员推着车消失在通道尽头。林墨把那个人的体貌特征记在脑子里——微胖、秃顶、走路右肩略低、制服袖口有一道白色污渍。

她没有进一步动作。今天是第一天，她还没正式上任。顾海峰在短信里说的是"明天九点局里碰头"。所以她今天是"民间人士"，只是一个坐在后排、没有记录工具、没有名牌、看起来像某个科研院所来旁听的女研究员。

九点整。舞台两侧的屏幕同时亮起来。一段关于"从图灵机到Transformer"的历史影像快剪后，画面定格——黑色的背景上缓缓浮现两个白色大字：天人。字的下方是一行小字："第三条路。"

全场安静下来。掌声从最前面几排开始，迅速向后方蔓延。林墨没有鼓掌，她的目光仍然在观察。

方远航从舞台左侧走出来的时候，步伐很稳。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没扣。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实验室里跑出来随手扒拉了两下。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到站在最后一排都能感觉到那种光。

他走到舞台中央，没有稿子，没有提词器。他朝台下微微点头，然后开口。

"各位，欢迎来到天人大模型V3。0的全球发布会。"

声音不大，但报告厅的音响系统很好，每个字都清晰地从四面八方的喇叭里涌出来。林墨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捏一下左手的无名指——一种习惯性的小动作，可能自己都没察觉。

"过去三年，全球大模型赛道被一条技术路径统治——Transformer架构。千亿参数，海量算力，无底洞一样的电费账单。这条路走得通，但代价太高。而且——"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观众席上缓缓扫过，"这条路不是我们的。"

他说"不是我们的"时，语气没有任何煽动的成分，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但林墨注意到，台下一个戴着老式金丝边眼镜的老人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老人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身边空了两个座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看起来与周围西装革履的参会者格格不入。林墨认得那张脸——陈景润式的清瘦面容，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陈老。东州大学计算机学院名誉院长，中国AI领域的奠基人之一。

方远航继续说："我们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类脑稀疏激活算法。不是把所有参数同时跑起来，而是每一次只激活模型里最需要的那个脑区。三百万分之一的激活率，推理能耗降低百分之九十七。"

大屏幕上跳出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GPT-5的架构，密密麻麻的连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右边是"天人"的架构，节点稀疏，连接错落，像一棵春天发芽的树。

台下开始有人拍照，快门声此起彼伏。林墨注意到，第二排有三个外国记者同时低头记笔记。路透社的那个手指速度最快，几乎是在做速记；共同社的那个一边记一边皱眉；华尔街日报的记者没在记笔记，他举着一支录音笔，眼神专注地盯着方远航，像在捕捉某种更重要的东西——措辞背后的立场。

"我们在国际权威评测平台SuperGLUE上，五项指标超越GPT-5。"方远航的语速加快了一点，"其中推理一致性和伦理安全两项，位列全球第一。"

掌声再次响起来。比刚才更响。林墨看到第一排的陈老这次没有点头，他脸上有一种很淡的笑意，像是看到了种了多年的树终于结出了果子。

方远航在台上讲了四十分钟。最后五分钟，他离开讲台，走到舞台的最前沿，坐在一个高脚凳上——这不是计划中的动作，灯光师愣了一下才追光过去。方远航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再像做报告，更像是跟面前一千多个人面对面地说话。

"有人说，我们在做一件多余的事。Transformer已经走通了，为什么还要另辟蹊径？"

他停了一下。

"我的回答是：因为那条路不是我们的。任何一条不属于你的路，都有可能在某个时刻，被人关上闸门。"

他看向台下第一排的几位领导，目光轻轻掠过。

"我们要走的，是一条自己能修、能补、能延伸的路。就算全世界断电了，这条路还在。它不是最宽的，也不是最直的，但它是我们自己铺的。"

后台控制室里，周明远坐在一排显示器面前，咬着一根蓝色塑料笔帽。他的眼睛没有看发布会直播画面，而是盯着一串实时跳动的数字——"天人"模型的在线推理服务延迟、训练集群温度、API调用成功率。今天是V3。0第一次面向全球公开展示，数十家机构正在同时发起测试调用。

"训练集群温度正常，三十六点二度。"耳机里传来助手的声音。

"API响应延迟中位数一百八十七毫秒，高于预期。"又一个声音。

周明远的笔帽差点被他咬断。他敲了几下键盘，把推理服务的负载均衡策略手动调整了一下。"现在呢？"他问。

"一百六十三毫秒。在阈值内。"

周明远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屏幕上跳出一个弹窗——是陈老从观众席发来的消息："明远，我在看直播。代码写得干净。那句伦理安全全球第一，是真的。"

周明远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嗯。"